米权坐在东宫的书房里，面前摊着一幅京城布防图，图上用朱笔圈了三处——玄戈卫驻地、凌霄卫驻地、寝宫。
他已经盯着这幅图看了整整一个时辰，手里的茶换了两遍，一口没喝。
宫外，龙骧、骁骑两卫和玄戈、凌霄两卫互相别着马腿，谁都不敢先动。
宫内，彭顺和李凤梧据守寝宫，他进不去，他们也出不来。
一切看起来都在僵持，一切看起来都对他有利——只要父皇咽气，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。但他坐不住。
他把茶盏放下，站起来走到窗边，手指在窗沿上慢慢划着。
窗外天已经黑了，东宫的灯笼在风里晃着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拉得很长。那些影子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——彭顺有没有后手？李凤梧会不会趁夜突袭？父皇会不会突然醒过来？士族有没有在暗中准备换人？每一个念头刚压下去，另一个又浮上来。
他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告诉自己“不慌，时间在我这边”，但那口气到了胸口就散了，像是灌进了一个漏底的袋子。
他从不在人前露出这种神色，因为他是太子，是士族推举的人，是所有人都盯着的那根柱子。柱子不能晃。所以他只能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，压得越深越好，只有他自己知道底下有多空。
这几日，他的御用卦师严道通的日子也不好过。
米权每日召他入府，有时问卦，有时不问，就让他坐在偏厅里等着，像是一尊镇邪的摆设。开始米权问他“你说父皇这个月能不能醒”，严道通答“卦象不明”，米权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。
前天米权问“李凤梧会不会反”，严道通说“暂无凶兆”，米权脸上透露出一丝不耐烦，让他回去了。
昨天米权又问他“何时可以动手”，严道通不敢说“现在不行”，也不敢说“马上就好”，只能绕着圈子说“时机未到，天象不明，待小的再卜一卦细观”。米权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，但那一眼比说话更让人发冷。
米权看起来什么都不缺——太子之位、士族拥戴、朝臣敬畏，他站在哪里都像一座压得住阵脚的铁塔。可严道通跟了他五年，知道他底下是空的。那些东西都是别人给的，哪一样都能随时收回去。
米权自己更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，所以他从来不信人——不信父皇、不信士族、不信他身边的每一个人。他信的都是“不是人”的东西——星象、谶语、卦象。那些东西不会反悔，不会变心，不会在背后捅他一刀。
算卦于他，就是抓一根看不见的绳子。绳子那头没有手握着，但他觉得有。
严道通每次卜卦，都像是在给那根绳子续上一截。米权要的不是答案，是一句话——“天命在殿下这边。”只要这句话还在，他就能撑下去。
可这几天严道通不敢说这句话了。因为每一次“天命在您”的背后，都跟着越来越急迫的追问：“那为什么父皇还没死？”“那为什么彭顺还不降？”……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绳子，却发现绳子另一头什么都没有，只是他自己攥得越来越紧。
米权问得越来越急，严道通答得越来越含糊。那根绳子的长度已经快要磨到尽头了。严道通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站在绳子边上的人，被米权盯着、攥着、催着。
他不知道下一次米权问出什么来，他还能不能答得出来，也不知道米权发现自己攥着的那根绳子其实什么都没有的时候，会先松开手，还是先要他的命。
走出东宫的时候，严道通后背的里衣湿了一大片。
他低着头沿着宫道往外走，脚步比平时快，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。出宫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，踉跄了半步才稳住，守门的兵士看了他一眼，他装作无事，继续走。
拐过宫墙角就是常去的那家茶楼。茶楼不大，两层，楼下散座，楼上雅间，他平日不爱上去，嫌闷，就坐在楼下靠窗的位置，要一壶便宜的茶，坐一个时辰再走。
今天他要了一壶茶，坐下来，茶是涩的，像泡得太久了。他端着碗没喝几口，邻桌几个商贾模样的人说话声音大，灌进耳朵里，想不听都不行。
“……青山镇那边，你听说了没？”
“啥？”
“有个白发老头，活了一百多岁了，还在山里采药呢。”
“吹吧你，一百多岁还能爬山？”
“骗你干啥，有人亲眼看见的，说那老头精神得很，走路比年轻人还快，还说什么‘采药不是药，是采气’，谁听得懂？”
“那老头姓啥？”
“姓啥来着……好像是姓诸什么的，反正是个少见姓……”
严道通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。姓诸？少见姓？他脑子里翻了一遍——诸葛。
他看了一眼说话的人，两个人穿着普通的绸衫，像是做买卖的，说话嗓门大，语气随意，不像在编故事。他垂下眼，心想市井闲话罢了，每天茶楼里传的怪事没有十件也有八件，有真有假，谁知道呢。但他把那两个字记下了。
第二天他去城隍庙上香。他每月初一十五必去，不是多虔诚，是习惯了。他跪在蒲团上烧了一炷香，站起来往外走，廊下两个香客正在低声说话，其中一个声音压得很低，但离得近，他听了个大概。
“……你听说了吗？诸葛半仙最近在城南出没。”
“哪个诸葛半仙？”
“就是那个传了一百多年的诸葛玄啊！说是辅佐过太祖的人，一直活到现在，神龙见首不见尾。有人说他看人一眼就知道前世今生，专程从外地赶来求他指点，连人影都没见着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谁知道呢，反正有人在城南见过一个白发老头，穿得破破烂烂的，但说话句句在点子上，问他什么都能答上来。”
诸葛玄——又是这个名字。
严道通想起师父以前提过一次，说那是个辅佐过太祖定天下的谋士，后来不知所踪，有人说死了，有人说还活着，谁都没个准信儿。
他当时没当真，觉得师父年纪大了记糊涂了。可这两天连着听见这个名字，他忽然觉得那个传说可能不全是假的。但他没有细想，走出庙门，把那个念头压在心底，等什么时候再想起来再说。
第三天他去药铺给妻子抓药。铺子不大，药味混着陈年的潮气，闻着让人安静。他靠在柜台边上等掌柜包药，旁边一个老汉正跟掌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“老周，前几天那个老头又来买药了。”
“买药的？哪个？”
“就是那个白头发、穿着灰布长衫、说话慢悠悠的老头。上回他不是说了句‘你们这铺子门口的石狮子该修了，不然明年要倒’嘛，我当时没当回事。结果你猜怎么着？我昨天闲了去看了一眼。嘿！那石狮子的底座还真裂了一道缝！”
“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，他姓啥来着？”
“他说他姓诸葛。”
严道通的手指在柜台边缘微微收紧。他垂着眼，看着柜台上那些药材被掌柜用黄纸包好，系上细麻绳，推到面前。他伸手接过药包，走出药铺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，像是有东西在拽着他的步子。
——还是诸葛玄。
他想起师父说那个人的时候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敬畏还是感慨的东西：“此人并非凡人。”他之前只当师父年纪大了记糊涂了，可此刻那些零碎的信息像被一条线串了起来，开始在他心里隐隐成形——那个传说也许不是空穴来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