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两天，米权又开始心烦意乱，于是又让人把严道通唤来。
严道通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。他看见米权站在窗前，背对着他，烛火下的背影透出越来越重的威压。米权的手指在窗沿上一下一下地划着，像是在数什么。
严道通行礼：“殿下召小的来，可是要问卦？”
米权没有回头：“卜一卦。问前路。”
严道通没有再问。他取出龟甲和蓍草，按规矩操作起来，动作很慢，也很稳，每一下都做得很仔细，像是要把时间拖长一点，再拖长一点。
龟甲裂了。裂纹细碎凌乱，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，看不出明显的吉凶。
严道通盯着裂纹看了很久，额头开始冒汗，后背的里衣贴住了脊梁。他想起昨天米权看他的那个眼神，心口一阵收紧。他不能再说“不明”了，否则下一次被看的就不是他的脸了。
可他又不敢瞎说——米权最恨别人糊弄他，瞎说比不说更危险。他必须在“不说”和“瞎说”之间找到一条活路。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耗子在找缝。
忽然，这几天听到的那些零碎传闻从记忆里浮了上来——茶楼里两个商贾说起青山镇有个白发老头，城隍庙里香客议论“诸葛半仙”在城南出没，药铺里买药的老汉说有个姓诸葛的老头能掐会算。
三件事，三个地方，三个人，指向同一个名字。严道通当时只当是市井闲话，可此刻那些碎片拼在一起，像一根线把散落的珠子串了起来。
他不知道那是真是假，但他只能赌一把——赌那个传说不是空穴来风，赌米权听完之后会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，移到那个传说中的高人身上。
至于那个高人有没有用，那不是他的事了。他要的只是把锅甩出去，甩得越远越好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准备好的话推了出去：“殿下……小的近日倒是听人说起，城南有位隐世高人，姓诸葛，据说……通晓天机。”
米权看着他：“你信？”
严道通说：“小的不敢断言。但小的师父年轻时曾见过他一面，只得了三句话，后半生受用不尽。”
他的声音稳了一些，像是说着说着连自己都信了——
“城南三十里外的青山镇附近，有人在采药时遇见过他，说他白须白发，看着像世外高人。也有茶楼里有人闲聊，说他能看人一眼就知道前世今生。”
米权沉默了片刻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：“他叫什么？”
“诸葛玄。”
米权抬眼：“那个传说辅佐太祖定天下、太祖登基后便飘然隐退的人？若还活着，该有一百多岁了。”
严道通没有抬头，声音压得恰到好处：“殿下，人有常寿，亦有异数。此等人物已非凡俗所能拘束。小的师傅年轻时曾有幸见他一面，归来后三日不语，末了只叹了一句——‘此人眼中，已无年月。’市井流言或有夸大，但百年不息的传说，若无三分真本，传不了这么久。”
米权审视着他的脸，像是要把他看穿，然后又问了一次：“你信？”
严道通沉默了一息，抬起头来：“殿下，臣不敢断言诸葛玄真有通天之能，但臣敢说——此人绝非凡俗。寻他，靠的不是脚力，是缘法。缘至则见，缘未至，翻遍青山也寻不着。殿下若有心，小的可为殿下探其大概踪迹。剩下的，天意自有安排。”
米权默然片刻：“你能找到他？”
严道通俯身：“小的尽力。”
他没有说能，也没有说不能，只是把那个问题推回了天意手里——那是米权唯一无法责难的东西。
米权没有追问，点了点头：“退下吧。”
严道通如蒙大赦，退了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，他站在廊下吸了一口气才稳住脚步，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砰、砰、砰地响，像是刚刚从一口深井边收回了脚。
当晚严道通便差人往城南方向打探，又托了几个道上的人脉辗转打听，天亮时分终于有了回音——青山镇往东七里，山坳深处有一间茅屋，屋前有竹，屋后有井，据说住着个白发老头。
严道通没敢声张，天不亮便出了城。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问题——要是见不到人怎么办？要是个骗子怎么办？可他走到山坳口的时候，那些念头全都不见了。
那间茅屋比他想的小得多，竹篱歪歪斜斜，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参差不齐，像是随时会被掀翻。可屋前的石阶上摆着一盘残棋，棋盘是青石磨的，棋子是河滩上捡的卵石，黑子白子各自散着，像是有人刚刚还在下，中途被什么事打断了。
石阶旁放着一把竹椅，椅面被磨得光滑发亮，仿佛被一个坐了很长时间的人反复摩挲过。严道通站在篱笆外面，没有急着进去。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紧张，但站在这里，他反而安静了下来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一个老人从里面走出来，白发白须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，手里端着一碗茶。他看了严道通一眼，目光很淡，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严道通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师父当年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此人眼中，已无年月。”那双眼睛不浑浊，不清澈，只是一种很静的、像水一样没有波澜的东西。他看着你，你感觉自己藏不住任何东西，即使那些东西连你自己都还没有发现。
严道通在来的路上准备了很多话，辞令、客套、试探，可被那双眼睛看了一眼之后，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全都没用了。
老人喝了一口茶，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“你来了”，也不是“你是谁”，而是——
“太子的卦师，不好当吧。”
严道通愣了一下，像是被人当胸轻轻推了一下，没有倒，但整个人晃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，只是退后一步，拱手躬身：“学生严道通，求见诸葛先生，代我家殿下问一句——天命何在？”
老人没有回答，放下茶碗，慢慢走到石阶前，弯腰捡起一枚黑子，落在棋盘上，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：“你回去吧。贫道山野之人，不问世事。东宫的事，贫道不想沾，也沾不起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来，落在严道通脸上，“今日你来过的事，就到这里为止。外面的人不必知道贫道住在这里。”
严道通站在那里，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，没有算计，甚至连拒绝都算不上——像是不值得他花力气去拒绝。
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，但那道目光已经落在了棋盘上，像是在等着他走。
无奈之下，严道通只得作揖道别。
走出山坳时，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如果那是个骗子，听说太子想见他，就算不敲锣打鼓迎出来，也绝不会把他往外推。
那老头从头到尾没有问过“太子找我什么事”，没有露出半点好奇，连句“改日再来”都不肯说。像是他这个人、太子这个名头，在他眼里和山间的风没什么分别。
骗子不会这样。骗子会抓住一切机会往上贴，会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，会把门留一条缝让人看见里面的光。可那个人连门都不让他进。
他攥紧袖中的手，转身往京城方向走去。他知道这一次，他不用再一个人站在那根绷紧的绳子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