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道通回府后,在第二天清晨去见了一趟米权。
他低着头,声音压得又低又平:“殿下,小的已打听到那人的住处。青山镇往东七里,山坳深处一间茅屋。”
米权看着他:“人呢?”
严道通沉默了一瞬:“小的去了一趟,问了殿下天命如何。他……不肯说,还不让小的透露他的行踪。”
米权看着严道通:“你带我去。”
严道通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,压得他不敢抬头。他没有选择,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:“殿下,小的已替殿下问过了。那人什么也不肯说,像是不想沾染世间事。小的琢磨着,此等人物,见与不见,不在小的,在殿下自身的缘法。小的若强领殿下去,反倒折损了殿下的机缘。那人的缘分,怕是得殿下亲自去走一趟才接得住。”
他低着头,把这一通话说得又稳又虔诚,自己都快信了。
米权没有追问,只是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没有发怒,也没有认同,像是没有感情。片刻后他挥了挥手:“退下吧。”
严道通如蒙大赦,倒退着出了门。他站在廊下吸了一口气才稳住脚步,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砰、砰、砰地响,手心里全是汗。
当天深夜,米权独自坐在寝殿里。
铜镜映出他的脸——年轻、英俊、精于算计,但眼睛底下是空的。
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,开口说了一句:“你到底在怕什么?”
还是那个问题。
他继续说:“你已经是太子了。现在士族推你,朝臣敬你,父皇也管不了你。你为什么还睡不着觉?”
他对着镜子说完这句话,沉默了很久,然后伸手把镜子扣在桌上,不敢再看。
次日清晨,米权换了便服,带了十几个贴身侍卫,出了东宫往城南方向去了。他没有让人跟着,也没坐马车,一路步行出城。
青山镇往东七里,山坳深处的茅屋很好找——屋前有竹,屋后有井,石阶上摆着一盘残棋,棋子散落如旧。
米权站在篱笆外,看着那扇紧闭的柴门,没有上前叩门,只是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第一次没有见到人,他没有失望,像是早就料到会如此。
隔了一天他又去了一次。茅屋还是那间茅屋,棋盘还在,竹椅还在,但柴门仍旧紧闭,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。
他站在那扇门前面,没有上前叩门,也没有露出焦躁的神色,只是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他身后那四个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,谁都没有出声。
第三次去的时候,米权在屋前等了一个时辰。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,把竹篱的影子压短又拉长,他才听见门轴响了一声。
柴门从里面推开,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站在门内,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。他看了米权一眼,目光淡得像山间的雾,没有惊讶,没有打量,只是淡淡地说:“你又来了。”
米权拱手:“学生米权,求见诸葛先生。”
诸葛玄没有让开门口,也没有请他进去:“贫道山野之人,不见外客。”
他说完作势就要关门。米权往前迈了一步,说出一句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:“先生,学生已经来了三次。”
诸葛玄的手停在门板上,没有关上,也没有推开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长长叹了口气,像是认命般松开门板,转身往里走——
“罢了!太子殿下,进来吧。”
米权的脚步猛地顿住了——他穿的是便服,腰间没有玉佩,头上没有金冠,一路走来没有人称他一声“殿下”。
他迈步跨过门槛,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:“先生怎么知道?”
诸葛玄已经走到桌后坐下来,把茶碗放在桌上,像是在说一件本来就不需要解释的事——
“面有伏犀,鼻如悬胆,下颌朝拱,此乃天潢贵胄之相。寻常人家养不出这种骨头。”
“更何况,殿下眉骨隆起,已隐隐有龙气透出,虽尚未聚成帝王之相,但普天之下,能有这身骨相的年轻人,除了当今太子,绝无第二人。”
米权站在原地,手在袖中微微收紧。
米权踏进门,一群侍卫紧随其后。诸葛玄的语气有些不快:“屋小,站不下这么多人。”
米权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交代侍卫留在门外,但还是留下了四个好手一起进了门。
诸葛玄扫了一眼那四个侍卫,垂下眼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:“殿下带了这么多人,是怕贫道对殿下不利?”
米权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说:“学生只是习惯了有人跟着。”
诸葛玄没有继续追问,像是对这个问题本就不感兴趣。
茅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,但陈设极简,一桌一椅一床,墙角堆着几捆草药,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,书页泛黄发脆,像是翻了很多年。
米权在桌前的木凳上坐了下来,那四个侍卫依旧站在他身后,像四根钉在地上的桩子,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。
诸葛玄像是没有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一样,把桌上那本书拿起来,翻到夹着草叶的那一页,看了一会儿,又合上了。
米权没有催,也没有动,只是坐在那里,等诸葛玄先开口。
诸葛玄放下书,没有请他坐,也没有倒茶,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殿下知道贫道为什么会见你吗?”
米权说:“不知。”
诸葛玄说:“贫道本来不想管。殿下来了三次,贫道算了三次,每一次都算出同样的结果。”
米权站在屋子中央,没有动:“什么结果?”
诸葛玄垂下眼,目光落在桌面那本泛黄的书册上,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按了一下——
“贫道推了三卦,卦卦同象——西北乾位有龙气盘踞,天狼暗而紫微移,这是天命错位之象。贫道与殿下,命盘相缠,前世有一段未了的因果,这一世必须亲自了结。若贫道避而不见,那因果便会缠上,日后反噬更重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落在米权脸上,“殿下这回来,不是偶然。是命数把殿下推到了贫道门前。”
米权站在桌边,等着他往下说。
诸葛玄抬起头,端详了米权片刻:“殿下面带紫气,龙行虎步,是天命所钟之相。”
米权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,他听过很多次这句话了。
诸葛玄继续说:“然殿下眉间有‘川’字纹,印堂微暗,是心中有忧、夜不能寐之兆。殿下近来频频问卦,却始终未见答案——因为卦象只能照出天意,照不出殿下自己的本心。”
米权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诸葛玄看着他,又说:“殿下来找贫道,不是问天意。是问自己有没有退路。贫道可以告诉殿下——没有。”
米权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,指节泛白。
他往前迈了半步,那半步不像是一个太子该有的姿态,更像是一个在黑夜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盏灯。
他不再想掩饰什么了。那个被压在最底下的、不敢对任何人开口的东西,此刻全涌了上来,连他自己都拦不住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而急迫——
“请先生指点迷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