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权的声音在茅屋里落下去之后,像是掉进了一口深井,过了很久才听到回音。
诸葛玄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坐在桌后,手搭在那本泛黄的书册上,目光落在桌面,像是在等那句话彻底沉到底,再决定怎么接住它。
屋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。米权站在他面前,那半步已经迈出去了,没有收回来。他等着。
诸葛玄终于抬起头,目光从米权脸上慢慢移开,落在他身后的墙根上,在那四个侍卫脸上依次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,像是确认了什么,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——
“殿下可知,天狼星近日异动,帝星却滞于西北而不移。紫微星虽亮,却被一道薄云遮住了半边——这是权力已握,却难施展之相。”
米权心中一动。这正是他目前的困境。
“殿下现在的处境,四面皆墙。墙外的人进不来,殿下也出不去。宫门之外,有两头困兽相峙,一头是玄甲黑旗,一头是青甲银枪。两头兽都在等,等一根绳子断,或者等一只手伸进来。但殿下手中无符。符者,信也。无信则令不行,殿下有令,却无人可调,这便是困局所在。”
诸葛玄说完这番话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仿佛才说完一件家常琐事。
米权站在屋子中央,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。他没有接话,但诸葛玄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一样扎了进来——“符者,信也。无信则令不行”。兵符确实不在他手里。这也是他现在头疼的问题。
米权沉默了很久,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干:“先生如何知道……”
诸葛玄没有回答他,也没有看他,只是放下茶碗,把桌上那本书翻了一页,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:“星象如此而已。”
他放下茶碗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:“殿下可知,帝星为何不移?贫道昨夜观星,见紫微垣中有二气纠缠,一道盘踞西北艮位,形如卧虎;一道栖于东南巽位,状若栖凤。贫道以六壬推之,又以太乙数验之,反复核了三次,始终得出同一个结果——六个字。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桌面那本泛黄的书册上,没有抬眼看米权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念一道不会出错的题——
“虎蹲山,凤栖梧。”
米权的目光猛地一凝。
诸葛玄没有看他,像是自言自语:“虎者,寅也。寅者,属木。木逢山为'顺'。山下有虎,虎伏而不动,帝星自然不得前行。至于那凤栖梧——凤者,羽翼之属,栖于梧木而不得飞。梧木虽高,却被泥沼缠住了根,飞不起来。”
米权脑子里如同炸起一道惊雷:顺、梧——彭顺、李凤梧!这正是那两道他撬不开的防线。
诸葛玄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声音像从碗沿上滑过去的:“殿下现在想动的,就是那两头兽。但那两头兽被拴在两根桩子上,桩子不拔,兽就不会动。殿下想把桩子拔出来,可那两根桩子,一根扎在南山脚下,一根埋在梧树根里。扎得深,埋得久,想拔,不容易。”
他放下茶碗,目光落在窗外:“更麻烦的是,那两头兽之间还有一道暗沟。它们看着是隔着山对峙,其实脚下同一条裂缝。殿下想动一头,另一头就会警觉。想两头一起动,又怕裂缝塌了,把自己也埋进去。这便是殿下的困局——有弓,无箭;有路,不通。不是殿下不行,是那扇门还没到开的时候。”
米权站在他面前,后背的汗正在一点一点地渗出来。那些话里没有一个名字,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照着宫里的形势刻出来的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发干:“先生方才说……虎蹲山,凤栖梧……这两处,可有解法?”
诸葛玄转过头看着他:“解法不在那两处。在别的地方。有一个人会从东南方向来。此人与殿下有一段因果未了,是殿下破局的关键。”
米权又往前迈了半步:“那人是谁?”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急,像是怕慢了半步那个答案就会散掉一样。
诸葛玄缓缓开口——
东南有奇士,非官亦非商。
手可摘星斗,身能越宫墙。
虎穴曾救主,江湖自封王。
待君识得时,自来助君旁。
诸葛玄顿了顿,又缓缓说道:“此人不久便会出现在殿下身旁。他命中带刃,星宫主破军,正应了殿下紫微垣中的一道缺口。此人与你有夙缘,且命盘相契,是殿下命局中唯一能补上那处断档的人。你只需认准他,他自然会替你把这盘棋走完。”
米权的心猛地一跳:“这个人现在在哪?是谁?”
诸葛玄垂下眼:“殿下不必去找他,时候到了,他自己会走到殿下面前来。到时殿下自然会知道是谁。”
他端起茶碗,又喝了一口:“殿下想问的不止这些吧?”
米权说:“我这一关……能过吗?”
诸葛玄放下茶碗:“能。”
米权问:“过了以后呢?”
诸葛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看水底的东西——
“殿下过了这一关,此生成就,当不在太祖之下。”
米权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,像是在确认那句话是真的落进了耳朵里。
诸葛玄的目光已经落回窗外那片竹林上:“天机已泄,贫道不能再多说了。殿下请回吧。”
米权沉默片刻,站起来拱了拱手,转身走出茅屋。他在迈出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,诸葛玄依旧坐在桌后,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茶,没有看他。
但米权走到篱笆外时,脚步又停了下来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立刻走,像是在等一个自己也不太确定会不会来的声音。
片刻后,门又从里面打开了。诸葛玄站在门内,没有出来,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说了一句:“殿下若是不放心,贫道带殿下看一样东西。”
米权转身跟着他绕到了屋后。屋后有一口井,井口不大,青石砌的边沿,被磨得很光滑。井水很深,水面映着天光,像一面斜放着镜子。
诸葛玄走到井边,弯下腰把井口半掩的竹帘掀开,从怀里摸出一把芭蕉扇,在井口上方缓缓扇了几下。水面泛起极细的波纹,阳光落下去碎成无数片光点,一片跟着一片散开,然后又慢慢聚拢。
米权站在井边低头往下看。水波晃了一阵,慢慢静下来。
就在这时,水面下开始出现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像——龙袍,十二旒的冕冠,珠帘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,但遮不住那双深而沉的眼睛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,又像是在看他。
他猛地抬头,呼吸急促了一瞬:“这是……”
诸葛玄做了一个“噤声”的手势:“别说出来。”
米权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诸葛玄把芭蕉扇放在井沿上:“上次在井里见此瑞相的,是太祖。当时他还年轻,还没有登基。”
米权的脊背微微绷直了。诸葛玄说:“他看到的东西和殿下今天看到的一样。他没有说出来,贫道也没有问,但贫道知道他看见了什么。后来的事,你是知道的,太祖立下了不世功业,成为一代圣王。”
诸葛玄把井口的竹帘重新盖上:“天命之事,不可轻落于言荃。”
米权被那四个侍卫扶着,停在井边,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诸葛玄没有等他开口,转身往茅屋方向走了几步——
“最后送殿下两个字——断、勇。这二字,是殿下破局的钥匙。当断则断,当勇则勇。”
“殿下天命在身,有大气运加身。只要牢记此二字,虽有挫折,但必能逢凶化吉,成就大业。”
米权站在井边,把“断”和“勇”两个字在心里反复翻了几遍,像是把两块刚烧好的铁浸进水里,嗤地一声冒出白烟。
米权还想再问,张了张嘴,话还没出口,诸葛玄的脸色忽然变了。那张一直沉静如水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劈了一下,猛地一白,嘴唇颤了一瞬,然后一口血喷了出来,溅在桌面上,溅在那本翻开的书册上,暗红色的血珠顺着纸页的纹路慢慢洇开。
米权猛地往前迈了一步:“先生!”
诸葛玄抬手按住胸口,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,低着头,血从嘴角滴下来,落在衣襟上,洇开一片深色。他没有抬头,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:“没事……不要多问……”
米权没有退,又往前走了半步:“先生——”
“走!”诸葛玄猛地抬起头,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静的、无波无澜的模样,像是一盏灯被人在里面猛地吹了一下,只剩下最后一点芯子在晃。
他的话还没说完,又一口血涌上来,这一次比刚才更猛,像是从胸腔深处翻出来的,喷在桌面上、书页上、他自己袖口上。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,手撑住桌沿才没有栽倒。血顺着下巴淌下来,滴在衣摆上,一滴接一滴,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拔掉了什么塞子。
“今日……天机泄得太多了……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一根正在被扯断的绳子,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更难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遭了反噬……寿数折了……”
他撑着手站起来,踉跄着绕过桌子:“终究……还是没能……躲开……”
米权伸手要扶,被他一掌推开。那一下力气不大,但米权被推得后退了一步,像被一道无形的东西隔开了。
诸葛玄走到门边,猛地推开门,把米权往外推——
“走!马上走!”
“你我缘分已了,不能再见面了!”
米权被他推出门槛,踉跄了两步才站稳,转过身想说什么,诸葛玄已经把门关上了。门板合上的声音又沉又响,像是一个被猛地锁死的匣子。
米权站在门外,听见门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,闷闷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强行冲开,然后是血落在木板上的声音,一滴、两滴、三滴,比刚才更密。
米权赶忙敲门。诸葛玄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,沙哑、断续、带着血沫被呛住的气息:“走……快走……别回头!”
“你继续留下来……会害死我……”
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,然后是重物撞在门板上的声响。
米权站在门口,攥紧的拳头在袖中微微发抖。片刻后他转身走了,步伐比来时快,快到身后的侍卫几乎跟不住他。
山风迎面扑来,带着竹叶的涩味和傍晚的凉意。他走出山坳的时候没有再回头,但身后那间茅屋里传出的咳嗽声一直在他耳边响着,像一根被拉紧又松开的弦,在他走远很久之后才慢慢停下来,彻底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