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权回到东宫之后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一整个下午没有见任何人。
窗外天色从白转黄,从黄转暗,他没有点灯,就那么坐在暗处,膝上摊着那幅被他圈过无数次的布防图,脑子里反反复复翻着诸葛玄说的每一句话——虎蹲山、凤栖梧、东南有奇士、断勇二字……那些句子像被风吹散的纸页,哪一张都抓得住,哪一张都拼不齐。
第二天一早,米权又带侍卫去了青山镇。
山坳还在,竹林还在,屋后的井还在,但茅屋的门敞着,风从门洞里穿进去,把里面的草屑吹得满地打转。
米权先看见的是门槛上那道暗色的痕迹——已经干了,渗进木纹里,边缘洇开,像一朵泼在地上的花。
他跨过门槛走进去,脚步顿住了。桌椅翻倒,一只茶碗摔碎在墙角,碎瓷片散了一地。桌面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渍痕,范围比他上次看到的更大,像是有人撑着桌面咳了很久,一口接一口,来不及擦。地上也有,沿着桌腿往下淌的痕迹已经干透了,从桌沿一直蔓延到门边,像一条断了又续的线。
米权低头看着地上那滩已经干涸的暗红,忽然有些感慨。他说不清是可惜还是什么——这个人为了指点他,搭上了自己的寿数。
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算计别人,别人也都在算计他,可诸葛玄没有算计他什么——没有要银子,没有要官职,甚至没有要一句承诺。只是坐在那间茅屋里,推了几卦,说了一些话,然后咳着血把他推出去,关上了门。
米权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,很轻,轻到几乎感觉不到。他把那份感触收进心底最深的角落,翻出诸葛玄昨天最后说的那两句话——
“最后送殿下两个字——断、勇。这二字,是殿下破局的钥匙。当断则断,当勇则勇。”
“殿下天命在身,有大气运加身。只要牢记此二字,虽有挫折,但必能逢凶化吉,成就大业。”米权把它们默念了一遍,像是把那两颗种子按进土里。
“断、勇。”他低声念了一遍,“你是天命在身的人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茅屋,然后转身走了。走出山坳的时候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,脊背也比来时挺直了一些。
米权从青山镇回来的时候,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快到城郊白水坊一带时,前面岔道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刀兵碰撞的声响。
他身边的侍卫立刻把他护到路边,手按在刀柄上。
米权没有退,他下了马,站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往岔道方向看——七八个穿衙门号衣的捕快正围着一个身影。
那人步子已经踉跄了,衣裳被扯破了,袖口裂开一道长口子,露出里面青紫的淤痕,头发散了一半,浑身沾满泥土和枯草,像是刚从沟里爬出来。但他还是拼了命地往外冲,他手里攥着一柄卷刃的刀,挡了一下又一下,脚步越来越慢,像踩在泥里拔不出来。
身后又追来两个捕快从侧面包抄过来,他转身想躲,脚下一绊摔了出去,整个人扑进路边的泥地里,溅起一片泥浆。
捕快们一拥而上,把他按住。他挣扎了一下,没了力气,被人翻过来按在地上。
他抬起头的时候,脸上全是泥,混着额头磕破渗出来的血,左边颧骨青了一块,嘴角裂了一道口子,衣裳前襟蹭满了泥浆和草屑,袖子破得不成样子,整个人狼狈得像被人从泥水里捞出来的。但那双眼睛是亮的,没有闭,也没有躲。
他不是没了力气,是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退了。
米权从树影里走了出来。那几个捕快正忙着按住地上的人,没注意到他,直到他开口问了一句:“这是谁?”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忽视的沉。
领头的捕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见他穿的是便服,随口说了一句:“官府办案,无关的人退远些。”
米权看着他,没有说话,从腰间摘下一块令牌,在日光下翻了一面。那令牌铜面发亮,刻着东宫的印记,上面一个“权”字清清楚楚。
捕快脸色一变,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,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跪了一地:“小的眼拙,不知是太子殿下驾到,请殿下恕罪!”
米权收起令牌,目光落在地上那个人身上:“这人是谁?”
领头的捕快低着头不敢抬:“回殿下,这是城南义盗的头目,叫冯素,贼号‘小盗圣’。”米权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又问了一句:“就是那个所谓义盗组织的首领?”
捕快说:“正是。”
米权站在那里,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这几年,他一直暗中观察义盗,因为冯素是米朴的兄弟。他看着他们从城南的破院子起家,从飞虎帮救出了米朴,又从几个人发展到上百人,“劫富济贫”的名号传遍京城。在他看来,米朴没有根基,义盗算是他宫外唯一可能借助的力量,所以他一监国,就马上下令围剿义盗。
他从来没有轻视过这个人。那些密报上的字句和眼前这张沾满泥浆的脸形成了某种落差。
他读过他的轨迹——把飞虎帮连根拔了,把分散的义盗残部重新捏成一股,分舵开到六处,名号传遍江湖。一个人能够做到这些,不该是这个样子的。
可此刻他看见的,是一个无路可走的人,被七八个捕快按在泥地里,衣裳破得像抹布,半边脸糊着泥和血,头发散了一半,嘴角裂着口子,连气都喘不匀了,像是被人从泥水里捞上来的一条野狗,还在喘,还在睁着眼睛,但已经没有什么可咬的了。
他又看了片刻,忽然想起诸葛玄那几句谶语——
东南有奇士,非官亦非商。
手可摘星斗,身能越宫墙。
虎穴曾救主,江湖自封王。
待君识得时,自来助君旁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地面——白水坊,京城东南角。他站在这里,正好在东南方向。
那一刻,他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合上了,齿轮与齿轮咬到了一处,发出极轻却极清晰的一声“咔嗒”。
他没有再多想,对那几个捕快说了一句:“此人我要带走。你们回去复命,就说人已经处置了。”
捕快们不敢多问,躬身退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