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权把冯素一路带回东宫偏厅，让人给他简单处理了伤口，然后屏退左右，只留了四个侍卫守在身后。
冯素坐在椅子上，身上有伤，脸色苍白，嘴唇没有血色，但腰是直的。
米权坐在他对面，端详了他片刻才开口：“你叫冯素。”
冯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米权说：“你是义盗的人，和米朴关系很好。”
冯素没有否认，只是低着头，一言不发。
米权看着他，没有急着追问，而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像是在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多待一会儿，让它自己沉到底：“你心里清楚，米朴已经护不住你了。他被困在慈宁宫，出不来，也翻不了身。父皇昏迷不醒，太医说他撑不过一个月。一个月后，我就是皇帝。”
他的声音不急不缓，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下去，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写好的事：“你跟着他，不会有前途。”
冯素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，但没有抬头。
米权把茶盏放下：“你替他守着，守到最后能得什么？一座封死的慈宁宫，一道断了的线，和一个再也出不来的人。你不是傻子，应该算得清这笔账。”
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，只有窗外风穿过廊道的声音。
冯素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干涩：“殿下到底要说什么？”
米权看着他。那道目光像一把还没有出鞘的刀，锋刃含在鞘里，但已经递到对方面前了——
“我给你两条路。一条是继续替米朴守着，然后跟着他一起沉下去。另一条，替我办一件事，以后义盗就是自己人。”
冯素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殿下要我做什么？”
米权转过身看着他：“你是小盗圣，应该有几分本事。帮我潜入寝宫，偷到父皇的兵符，特别是玄戈卫和凌霄卫的。”
冯素的眼神微变，但没有回答。
米权没有催，只是说：“我要你替我拿到兵符。你拿到了，我就停止围剿义盗，放了你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你拿不到，你和你的人都没有以后。”
冯素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腕，然后开口，声音依旧嘶哑——
“……我怎么知道殿下说话算话？”
“你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冯素低着头，过了很久后才说话：“要我替殿下做事，可以。但有些话，我得先说清楚。”
米权没有打断他。冯素说：“我不是为了活命才答应的。我是为了义盗的兄弟。殿下登基之后，义盗不能散。殿下要给我一条路，让义盗能活下去。我替殿下卖命，义盗替殿下做刀。殿下吃肉，兄弟们喝汤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米权，“殿下若答应了，我这条命就是殿下的。”
米权沉默了一会儿，缓缓开口：“可以。我登基之后，义盗可以留下来。不围剿，不清算，你们替我看好城南，替我做那些我不方便出面的事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冯素又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好。我替殿下去拿兵符。”
他抬起头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但殿下记住自己说的话。”
米权说：“放心。我记得”。
冯素没有再多说，转身走出了偏厅。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窗外的风穿过廊道带起的轻微呜咽声。
一个心腹护卫走过来，躬身低声说了一句：“殿下，此人毕竟是义盗的人，又是大皇子的旧交，仓促之间投诚，未必可信。”
米权把诸葛玄那句谶语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，像是在跟自己确认——
“他今天从东南方向来。谶语里的人，就是他。”
“诸葛玄说过，想要破局，必须有‘断’和‘勇’两个字——当断则断，当勇则勇。”
护卫没有再劝，低头退到了一旁。
米权他没有再说话。那枚棋子既然落下了，他就不打算再拿起来。至于它会走到哪一步——他看着窗外的天际线，像是已经等不及要看到答案了。
夜里，寝宫周围的守卫比上次冯素来的时候又严了一倍。火把的光在墙根上跳动着，把每一道阴影都照得无处可藏。
冯素在暗处蹲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，数完了两队巡夜人走过的间隔，像看明白一道算题的解法，才开始动。
他没有走地面，先贴着墙根翻上一道矮墙，又从矮墙借力跃上寝宫侧殿的屋檐，整个身子像一片被风送上去的叶子，落在瓦片上的声音被夜风吞得干干净净。他在屋檐上趴了一会儿，看着脚下的火光和影子交错而过，然后沿着屋脊无声地往前移。
他没有走门，他走的是一条连巡夜人自己都不知道的路——
他从屋檐翻进侧殿的天窗，那扇天窗的插销已经锈蚀了大半，他用了两根铁丝和极轻的腕力，在第三下时听到了锁舌弹开的声音。他把天窗推开一道缝，侧身滑了进去，落地时脚尖先着地，然后脚掌、脚跟依次放下，没有激起一丝声响。
侧殿里没有人，烛火半明半暗，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书墨气味。他贴着墙根摸到通往正殿的门边，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。他侧耳听了片刻，没有脚步声，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。
他把那扇门无声地推开了三指宽的缝，眯起眼睛往里看。
正殿烛火通明，彭顺背对门坐在灯下，手边摊着一本卷宗。桌面上放着两枚虎形铜符，铜面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彭顺伸手拿起一枚，在指尖翻了一面，看了一会儿，没有放回去。他轻轻叹了口气，片刻后把虎符放回桌面，合上卷宗，手搭在桌沿上，没有再动。
冯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，但人没有动。他隔着三指宽的门缝看着那两枚虎形铜符，目光从那枚兵符上移开，又落回彭顺的背脊上——他还没有发现他。
夜风从天窗的缝隙里灌进来，吹得烛火晃了一下。冯素的手按在门板上，没有推，也没有收回来。他像一块嵌在门缝里的影子，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的刻度。
火把的光在墙根上跳动着，把每一道阴影都照得无处可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