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寝宫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,先是几声短促的铜锣响,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喊声。火把的光在寝宫外围的宫墙上一阵乱晃,远远的连东宫这边都听得见动静,隔着几道宫墙都能听见那边有人在喊“抓刺客”。
米权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,没有派人去打听,只是捏着手里那枚棋子没有放下。夜色中那道光忽明忽暗,像有人在那边烧了一堆东西又泼了一盆水。他站在窗前一直等到声音渐渐平息。
天亮之后,冯素回来了。衣裳上沾了灰,袖口有一道刮破的痕迹,头发里夹着一片碎瓦屑,但他把那两枚虎形铜符放在桌上的时候手很稳。铜面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,绳索系得端端正正。
米权伸手拿起一枚,指尖触到铜面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,像是碰到了一个他以为还要很久才能碰到的东西。他把虎符翻转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了一会儿,铜面上的刻纹清晰,齿口对得上,系绳的结法是宫中惯用的样式。
他又拿起另一枚,看了同样久,然后放回桌上。两枚都没有问题。他在那一瞬间心里涌上来一股压不住的东西。不是喜悦,是一种更沉的、像是有人在胸腔里点了一堆火的感觉,热得让他指尖发烫。
他攥着那两枚虎符,手心被铜面的棱角硌了一下,他没有松手。他抬起头看着冯素,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:“辛苦了。”
冯素低下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他转身走出偏厅的时候脚步没有停,米权没有叫住他,只是一个人站在桌边,把那两枚虎符又看了一遍,确认了纹路和刻字,然后收进袖中,像是终于拿到了一把等了很多年的钥匙。
当天上午他便出了门,先去了玄戈卫驻地。他没有带太多人,只带了一小队护卫,但当他走进大营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方凌尘验过兵符,没有立刻说话,退后一步拱手:“符印无误。但殿下,此时调兵出京,末将不能奉令。”
米权看着他:“为什么?”
方凌尘说:“殿下,兵符是用来调兵的,但现在不是寻常时候。陛下昏迷,京城局势未明,此时调动玄戈卫离开驻地,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疑。别的卫所看到玄戈卫动了,会以为出了大事,到时候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。”
米权的手指按在虎符上:“你怕什么?”
方凌尘说:“末将不是怕,是规矩。陛下在时,兵符加敕令方可调兵。陛下昏迷,此非常之时,兵符虽有,无陛下亲口谕令,末将不敢动。末将担不起这个干系。”
米权说:“这枚兵符就是陛下的旨意,你不认?”
方凌尘沉默了一瞬:“末将认符,也认规矩。”
米权看了他一会儿,收回虎符,没有再多说,转身走了。他走路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,袖中的虎符贴着衣料,冰凉而沉重。
他又去了凌霄卫驻地。叶东的说辞如出一辙,甚至更短:“殿下,符是真的,但现在动兵非同小可。没有陛下亲口谕令,末将不敢动。”
米权说:“你也不认?”
叶东低头:“末将认符,也认规矩。非常之时,兵符不够,得有人扛得起调兵的后果。末将扛不起。”
米权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虎符,指节发白,沉默了片刻,转身走了。
他走出凌霄卫驻地的时候脚步很快,脸色阴沉,嘴角微微抿着。身后的护卫一路跟着,没有人敢开口问他。
回到东宫后,他猛地推开门走进偏厅,把那两枚虎符从袖中取出,拍在桌上。铜面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两枚虎符,胸口起伏了几下,像是在压住什么东西——
“兵符是真的,调不动兵。”
他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他们查验后又还给了我。我拿着兵符,却调不动一兵一卒。”
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想把那口气顶出去却顶不出去。
冯素站在门边,沉默了片刻。他没有走近,只是倚着门框开口说了一句——
“这未必不是好事。”
米权的动作停住了。
冯素说:“殿下手里有兵符这件事,他们还不知道。但殿下今日去调兵,兵符在殿下手里的事就瞒不住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语气平平的,像是拨弄棋盘上一枚不起眼的棋子:“如此一来,这局棋就好看了——那两枚兵符,究竟是在彭顺手上丢的,还是在李凤梧手上丢的?”
米权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下了。
冯素说:“他们本来是守着寝宫的一块铁板。但如果他们开始怀疑对方,铁板上就会裂开一道缝。”
米权慢慢直起身,转过身看着他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从冯素脸上移到桌面上那两枚虎符上,像是重新在盘算某件事。
片刻后他开口,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: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把虎符收进袖中,走到窗前,望着寝宫方向的屋顶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,像是自言自语:“彭顺丢了兵符,李凤梧会怎么想?”
他没有等答案,但问题已经留在那里了。
米权站在窗前,看着寝宫方向的屋顶,然后把最近所有的事在心里重新捋一遍:诸葛玄的谶语、白水坊的偶遇、冯素从寝宫带回来的兵符——每一件事单独看,都像散落的珠子,但串在一起,就成了一条线,一条从茅屋到白水坊,再从白水坊到东宫的线。
他忽然觉得,那些看似偶然的事,像是提前注定好的。而撬动局面最关键的那个点,就是冯素。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那两枚虎符上,又移开,落在冯素身上,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:“你手下还有多少人?”
冯素说:“被围剿后打散的还有二百多,都是能用的。”
米权点了点头:“编进东宫六率。分散编,不要聚在一起。从今天起,他们不是贼,是兵。”
冯素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米权也没有等他回答,转身走回案前,提笔写了一道手令,递给守在门口的心腹:“去办。”
心腹接过手令退了出去。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,米权没有再看冯素,目光落回窗外。
晨光正在一寸一寸地亮起来,把宫墙的轮廓勾得越来越清晰,像一副正在慢慢展开的舆图。米权站在窗前,没有回头,像终于看清了下一步该往哪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