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素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。他翻进东宫侧窗的时候袖口沾了一层露水和墙灰,靴底带着一点宫道上的浮土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黑夜里的影子被晨光逼回了墙内,无声无息地落回地面。
米权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幅没有收起的布防图,烛火已经烧短了一截。
他看见冯素进来,没有问他怎么进去的,也没有问他躲在哪里,只是看着他,问:“听到了什么?”
冯素站定之后才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:“寝宫那边两个人已经不对了。李凤梧昨晚在彭顺面前拍过一次桌子,隔着门都听着很大声。”
米权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冯素接着说:“李凤梧说兵符是彭顺管的,现在丢了,彭顺脱不了干系。他甚至怀疑彭顺是故意把兵符偷偷交给殿下,想给自己找退路。彭顺没认,说李凤梧血口喷人。两个人你来我往吵了很久,最后谁都没说服谁。”
米权没有说话,手指在桌沿上停住,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。
冯素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李凤梧说了一句‘那两枚兵符,是你在管,现在没了,你怎么交代?’彭顺没接话,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”
米权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:“后来呢?”
冯素说:“后来两人不欢而散,各自回了屋子,一整夜没有再碰面。”
米权没有立刻接话,坐在那里,目光在案上的布防图上游移了片刻。他像是在把那些话从不同的方向翻过来看一遍,确认它们有没有松动的地方。
片刻后,他轻轻挥了挥手:“知道了,你先下去吧。”
冯素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出去。
门合上之后,偏厅里安静下来。米权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,目光落在那幅布防图上,但看的不是图,而是别的东西。他坐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,像是在等那些话彻底落进脑子里,不再浮起来。
第二天,他安排了一个不起眼的眼线——一个往寝宫送饭的太监,收买了大半年,一直没用。这次他让人递了一句话:“留意彭顺和李凤梧的脸色,别多问,回来照实说。”
太监送完午膳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紧,低声回话时压着嗓子:“殿下,寝宫那边气氛不对。彭指挥使和李将军今天没有一起用饭,各坐各的,中间隔了好几个位子。李将军先吃完就走了,走的时候没有打招呼。彭指挥使后来也走了,出门的时候脸色不好。”
米权听完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等太监退下,他坐在书案后面,把冯素说的和太监回来禀报的放在一起,像是把两片碎瓷拼在一起,严丝合缝。他忽然觉得,有些事不需要亲眼看见,只要两边的说辞对得上,那就是真的。
他开始在心里把那些线头重新接了一遍:彭顺管着兵符,兵符丢了——这是洗不掉的把柄;李凤梧现在只是怀疑,但怀疑已经扎了根,不需要证据,只要它在,它就会自己长大。
米权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的时候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核对:“李凤梧怀疑彭顺把兵符给了我,但他没有证据。彭顺不认,他也拿彭顺没办法。”
他停了一下,“但李凤梧会把这件事记在心里。彭顺也知道他会记在心里。两个人之间那道裂缝已经在那里了。”
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把彭顺的处境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彭顺这个人,手里握着拱辰卫那点人,在官场待了十几年,靠的是皇帝的信重。皇帝一倒,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。羽林卫是李凤梧的,禁军是士族的,他夹在中间像一根被两头扯着的绳子,哪一头都不敢松。
父皇若是醒不过来,他登基之后,彭顺一个带兵堵过寝宫的人,没有好下场。父皇若是能醒过来,彭顺丢了两枚兵符,加上李凤梧对他疑心日盛,到时候李凤梧在陛下面前递几句话,彭顺百口莫辩。
彭顺目前兵少,手里那点人翻不过李凤梧的羽林卫。但他不敢低头——低头就是认了。李凤梧虽然怀疑,但如果把彭顺逼急了翻脸,两人自相残杀,李凤梧自己也讨不了好。两个人站在同一根悬空的木板上,谁都不敢先动,谁都不敢先松手。
他转身走回案前,但没有坐下,站在那里看着案上那幅布防图,开始自言自语——
“彭顺现在不敢动,李凤梧也不敢动他。但父皇若是醒了,或者我登基了,这条木板就会断。他必须在木板断之前选好站在哪一头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说的话没有漏洞,然后抬头对门口的护卫说了一句:“去叫冯素来。”
冯素进来的时候还没有换衣裳,袖口的露水印子半干不干,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没多久。
米权没有寒暄,直截了当地说:“彭顺现在需要一条路。你替我去见他。”
冯素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:“我去?”
米权转过头看着他:“你能无声无息地进出寝宫,能把兵符带出来,就能把话带进去。”
冯素站在那里片刻,然后问了一句:“殿下想要我带什么话?”
米权说:“带一句话就行——他想要的那个台阶,我给他。”
冯素没有再问,跨出门去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,很快被晨风吞没了。
米权一个人站在书案前面,看着那扇合上的门,目光没有移开。晨光已经从窗外漫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拉得很长。
他伸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,没有喝,只是端了一会儿又放回去,像是那些话已经落在了该落的地方,不需要再添什么了。
他站在那道光里,没有再动。窗外的风从廊道穿过,吹得案上的纸页微微掀动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他已经下好了那一步棋,剩下的,只是等它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