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素这次去了整整一夜。天亮前他回到东宫,衣服比上次出去时更皱了一些,袖口蹭了一道墨痕,但身上没有伤,只是眼底带着一宿没睡的倦意。
他站在米权面前,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:“彭顺要一件东西。”
米权端茶的手停住了:“什么东西?”
冯素说:“一封亲笔信。信里写明白——殿下与他密谋,里应外合,谋害皇帝。他说,只有这封信能保他的命。”
米权的手停在茶盏边沿,没有端起来。他看着冯素,目光沉下去——
“他是要我把把柄交到他手里。”
冯素没有否认:“彭顺说,他是带兵堵过寝宫的人,殿下登基后翻脸不认账,他连诉冤的地方都没有。他需要一个东西,让他觉得殿下不能动他。”
“他还说,收到信后,他会把信藏在一个殿下找不到的地方。只要他死,信就会出现。”
“他倒是坦诚!”米权苦笑了一下。
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,灯芯在油面上微微地颤动。
那封信一写出去,就是一份永远收不回来的死契。彭顺手上有这封信,他这辈子都要被彭顺捏着一截命脉——只要彭顺活着,那封信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。
但他又想起另一件事——彭顺要这封信,恰恰说明他是真的想投靠。一个敷衍了事的人不会提出这种要求。一个真正想归顺的人,才会费尽心思给自己留后路。
彭顺信不过他,所以他需要那封信把两个人的命绑在一起——信一旦曝光,自己会倒,但彭顺自己也活不了;彭顺敢要这封信,就是已经把自己的命也押上了。
米权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,脑子里把那封信在几个方向来回掂量。
他想起诸葛玄说的那两个字——断、勇。
他想起诸葛玄坐在那张破旧木桌后面的样子,想起他咳出的血溅在桌面上的暗红印记,想起他把自己推出门外时那句话——“走……快走……别回头!”
那个老人像神仙一样,能说出自己的所有困境,却从头到尾没有向他要过任何东西。官职、银子、田地都没要,事后更是走得干净净,杳如云鹤。这像骗子做的事?米权不信。
他突然觉得自己又有了力量。诸葛玄说他天命在身,有大气运,日后成就不亚于太祖,那他怎么又会被一封小小的信难倒?
彭顺要的不过是一份自保的凭证,等他登了基、稳了权,有的是办法慢慢收拾彭顺。眼前这一关都过不去,谈什么以后?
他垂下眼,提起笔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。墨迹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的手很稳,像是在签一封普通的公函,而不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另一个人手里。
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案上那张纸的边角微微掀动了一下。然后他搁下笔,等墨迹干透,折好封口,递给冯素:“拿给他。”
冯素接过信,没有低头看,只是折好收进怀里,转身出了门。
米权看着他消失在门口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是一个人正在把自己推下一个回不了头的斜坡,脚下已经停不住了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冯素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,把那封信从脑子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。信上写着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——那即是绑住彭顺的绳子,也是绑住他自己的绳子。
他告诉自己,这是必须走的一步,既然已经上了棋盘,就该落子无悔。
第二天,天还没亮,冯素又回来了。
他站在米权面前,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:“彭顺收下信了。他说——从今以后,要死一起死,要活一起活。”
米权没有说话。他在心里把“要死一起死,要活一起活”这十个字翻了一遍——彭顺归顺了,这件事是真的。
但他还没来得及彻底放下心,冯素又说了一件事:“彭顺还说——皇帝最近有醒过来的迹象。李凤梧已经在暗中联系大臣,准备改立米朴为太子。”
米权的目光猛地沉下去:“消息可靠?”
冯素说:“彭顺亲口说的。他不想死,所以他把这个告诉了我。”
米权的脸色沉下来,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,指节泛白。父皇要是真醒了,他布置的一切都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光。李凤梧若是提前动手,他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不能再等了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时声音哑了半度:“彭顺有没有说,他打算怎么配合?”
冯素说:“他说听殿下安排。只要殿下动手,他就在里面响应,从背后把李凤梧捅了。等殿下控制了寝宫,所有罪名都推到李凤梧头上。”
米权没有说话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天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,宫墙的轮廓在暮色里沉入阴影。他在窗前站了很久,像是把所有能走的路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诸葛玄说他有大气运加身,“断”“勇”二字是破局之匙——他已经断过了,也勇过了。之前每一次都没有走错,这一次也不会例外。
他转过身:“你告诉彭顺,明晚二更时分,叫他以点火为号。我动手,他响应。”
冯素垂下眼,没有多问,只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退了出去,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。
米权没有立刻离开窗前。他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把那个时间在心里又确认了一遍,然后转身对门口的护卫说了一句:“去叫王进来。”
王进来得很快。
他站在三步之外拱了拱手:“殿下召臣来,可是有要事?”
米权没有回头,声音从窗前传过来:“明晚二更,我要动手攻打寝宫。你带着你那三百人,跟在我后面。彭顺会在里面接应,从背后捅李凤梧。”
他转过身看着王进,“我的人加上你的人,再加上冯素那两百义盗,一共一千一。”
他跟着又说:“对了,在慈宁宫看管我皇兄的还有三百人。留五十人即可,剩下的抽掉过来一起攻打寝宫。这样我们就有一千三百多人,占绝对优势。”
王进的眉头动了动:“殿下,大皇子是我们手上最后的筹码。慈宁宫那边人留太少,万一出了什么闪失……”
米权没有让他说完,斩钉截铁地说:“留五十人,够了。皇兄被困了那么久,翻不了天。我们要把手里的兵全部压上来,这一仗不容有失!”
王进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再说什么,但看见米权的目光已经转回窗外,便把那句话咽了回去。
他低着头,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:“臣……遵命。”他退了两步,转身走出了偏厅。
米权站在窗前,望着寝宫方向的夜色。下一个夜晚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,像一条看不清深浅的河正向他涌来。
他耳边仿佛又响起诸葛玄那苍老而沙哑的声音——
“最后送殿下两个字——断、勇。这二字,是殿下破局的钥匙。当断则断,当勇则勇。”
这两个字,他已经验证过两次了。
第一次,他把走投无路的冯素收入麾下,旁人劝他小心,可他还是认准了那个人。结果呢?冯素替他拿回了兵符,替他探出了彭李之间的裂痕,替他搭上了彭顺这条线。
第二次,他压上了身家性命,给彭顺写了那封信。那一张纸把他的命和彭顺的命绑在了一起,也让他在李凤梧的背后顶上一把尖刀。
每一步都踩实了,没有一步踏空。
现在胜利就在眼前,只差最后一步。而这一次,也不会例外。
他仰头看了看天。夜色正在散去,晨光正渐渐弥漫开来。他像是对着那片看不见的天幕说了一句,声音不高,却像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——
“断,我做到了。勇,我也做到了!”
“上天不会负我!”
说完他低下头,握紧了拳头,目光落回寝宫方向。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个回不了头的地方,但他也不打算回头了。
天光越来越亮,而他要走的那条路,也在前方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