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夜,二更。
寝宫方向的夜空中忽然炸开一团火光,像是有人把一桶灯油泼在了天幕上,火舌舔上宫檐,刹那间映亮了半座皇城。
米权站在东宫正门前,看着那团火光烧穿了夜色。他把手抬起来,挥了一下,带着毅然决然的语气说:“走!”
他身后一千三百多人同时动了,像一道被松开闸口的洪流,沿着宫道往寝宫方向涌去。脚步声在狭窄的宫道里挤成一个低沉的轰鸣,像一面被反复擂响的鼓。
米权走在队伍中段,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着,映照着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他没有跑,但他走得很快,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,像是要在这条宫道上走出一个他等了很久的答案。
寝宫外围的防线比他预想的更硬。李凤梧的人像一道嵌在地上的铁墙,矛尖放平,盾牌合拢,封住了通往寝宫正门的每一条路。
米权的前锋撞上去的时候,像是一股浪头拍在礁石上,溅起来的不是水花,是血。喊杀声在宫道上炸开,刀锋相撞的声音尖利刺耳,甲胄被劈开的闷响此起彼伏。有人倒下,有人踩着倒下的人继续往前涌。火光在混战中被踢翻的火把引燃了宫道两侧的帷幔,烧起来的布条带着火星往下掉,像一场倒着下的火雨。
米权站在中军看着前面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。他等了很久,始终没有等到彭顺从内部发动的信号,甚至连那扇寝宫的门都没有打开。
就在这时,一个浑身是血的败兵从宫道侧面踉跄着冲过来,扑倒在米权脚边,声音慌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:“殿、殿下……彭顺……彭顺他带着人去了慈宁宫!他把大皇子救下了!”
米权站在那里,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那个败兵,火光在那张沾满血和灰的脸上跳动着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:“你说什么?”
败兵喘着气,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往外挤:“彭顺……他根本没来寝宫……他带人去了慈宁宫。我们只有五十人,实在挡不住。大皇子已经被他救下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倒了下去,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。
米权站在那里,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。那根绷了很多天、靠很多根细线连在一起维持平衡的线,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了。
他整个人像被人从内部抽走了一根支撑的柱子,晃了一下,但站稳了。他的目光从前方的战场移到侧面那条宫道上,又移回前方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寝宫门——
彭——顺——!
他说好了里应外合。他说好了要死一起死,要活一起活。那些话是他亲口说的。
米权站在火光与混乱之中,嘴唇翕动了一下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他感觉像是一脚踩空,落进了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里。
此时,就在他身后,冯素悄悄举起了右手——手掌摊开,食指和无名指弯曲。
然后,那些被打散后编入阵中的义盗趁着混战无声地靠拢在一起。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然后同时做了一件事——割开袖口。那动作很轻,像是他们在做一件早就排练过无数遍的事,整齐,安静,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响。
两百条白布带子在火把的光下翻动,像雪一样在夜色里绽开,在那片混乱和血腥中显得格外刺目,又格外安静。
然后他们掉过刀锋,朝他身后的人砍了过去。白布带子翻卷之间,刀光如雪片一般从内部裂开。没有丝毫犹豫,像是排练过无数次。
米权队伍的后阵被这出其不意的攻击彻底撕裂。本来他的前军正在勉力抵挡李凤梧的压力,虽然艰难,但阵脚还能稳住。但这突然从内部爆裂开的一击,瞬间打碎了他所有的防御。
喊杀声在宫道上炸开,火光映在那些白布条上,像一条条被点燃的引线,从他队伍的中央一路烧到边缘,烧穿了他最后的底气。
他的队伍在前后夹击中迅速溃散,像是沙堡被潮水从两面同时涌上来,瞬间坍成了散沙。东宫六率的士兵被逼得退无可退,有人在混战中扔下刀转身就跑,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从背后砍倒。
王进骑着马在乱军中左冲右突,试图重新稳住阵脚,但队伍已经被彻底打散。他挥刀砍翻一个从侧面扑上来的义盗,正要转身——另一把刀从暗处横劈过来,砍在马腿上。
马嘶鸣着往前栽倒,王进从马背上摔下来,滚了两圈,刚撑起身子,就看见三把刀同时朝他落下来。他看见了那刀光,没有喊叫,也没有求饶。
在最后的一瞬间,他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:如果没有那个皇后堂姐,没有士族的推举,没有那些让他一步一步走上来的东西——他会不会还是一个小小的校尉,会不会现在还守着那扇宫门,站到天黑,然后平安回家?
他闭上眼睛,那三把刀同时落下来,他连一声闷哼都没能发出来,整个人就被淹没在了混乱的人群中。血从马腹下渗出来,漫过青石板,混着灰烬和碎布,像是有人在宫道上打翻了一桶暗色的水。
米权站在那片废墟般的宫道上,身边已经没有几个护卫了。四周是他的人的尸体、断掉的旗帜、熄灭的火把。他的声音在混乱中炸开,尖利而嘶哑——
“不可能!我是天命之人!我有大气运!我有帝王气运!”
他的声音像一把被反复折断的刀,越来越尖,越来越脆,最后碎成了不成调的喊叫。
这时,一个声音从人群里飘出来,语速不快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——
“太子殿下确实有帝王之相。可惜殿下生性残暴,心胸狭窄,竟然逼父囚兄,日后登基也必会涂炭生灵。上天有好生之德,不会保佑这样一个人。”
米权猛地抬起头。他认得那个声音——苍老的、沙哑的、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。他朝声音来处看去,人群里走出一个年轻人,穿着普通的义盗衣裳,没有白头发,没有灰布长衫。米权的脸色从白变青,从青变灰——“你……你是诸葛玄?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那个年轻人摇了摇头,开口时用的还是那个声音,苍老而平静,像是一道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回声:“殿下,在下不叫诸葛玄。在下姓陈,名三元,千门中人,义盗玄水部副执事。”
“不……不可能。你不是诸葛玄!诸葛先生带我看了井底,我看到了自己穿着龙袍,戴着冠冕。他说了,我天命在身,我有大气运!”米权看着他,语气越来越慌。
陈三元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丝怜悯——
“那口井的井壁上嵌着一幅用琉璃磨成的龙袍画像。水波静下来的时候,琉璃片把画像的倒影投在水面上,正好落在殿下低头看的位置。”
“那不是倒映,是事先放在井壁里的一幅画。殿下看到的,是有人提前画好、埋进井里的一幅画。”
米权摇晃了一下,差点跌倒,接着又问:“那卜卦……”
陈三元说:“殿下要什么样的卦,我们就给殿下算什么样的卦。”
米权盯着他,像是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:“那你为什么要吐血?”
陈三元说:“殿下没见过江湖上卖艺的?乘人不注意,往嘴里塞个囊。牙齿一咬就破,吐出来的都是蜂蜜调的红曲。殿下觉得那是血,是因为殿下想信那是血。”
米权的嘴唇在抖:“那‘断’和‘勇’呢?”
陈三元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——
“那些话是真的。断勇二字,是破局的钥匙。可殿下会错意了。”
“断——是断了自己的妄念。勇——是勇得足够清醒。可惜,殿下都没有做到。”
米权跪在血泊和废墟之间,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,混着脸上干涸的血迹,往下淌:“我信了这么久……”
陈三元没有回答。米权跪在那里,火把在他身边渐渐熄灭,夜色从他身后漫上来,像水一样淹过他跪着的膝盖。
他跪在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,终于看清了自己走的那条路——他曾以为那条路通向天堂,但现在才知道,那条路的终点是悬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