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退回冯素埋葬完冯老六那一天。
冯素回到城西破庙的时候,还是一片狼藉。七八个人靠着墙坐着,大壮的肩膀还缠着布条,阿檀坐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一根草茎,低头折成一段一段的。
冯素跨进门,没有坐。他把米朴那封信的内容说了一遍——截诏、逼宫、皇帝昏迷、彭顺李凤梧据守寝宫、米权监国、义盗被围剿。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子丢进水里,在破庙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沉默。
最后他说:“米权这个人,连自己父皇和兄长都敢害。他登基了,百姓没有好日子,义盗也没有将来。我答应米朴了,要帮他上位。”
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,没有任何人开口提问。破庙里安静了片刻,然后阿檀把手里的草茎扔在地上,站起来看着他:“我们怎么做?”
冯素说:“我要你做一个局。”
“好!”阿檀回答得很干脆。
冯素离开后,陈三元、高石头、吴平在破庙后面的暗处截住了阿檀。
高石头靠在墙上,声音压得极低:“阿檀,师门的规矩你忘了?师父说过,万幻门不许涉入皇室争斗。”
吴平难得开口,声音闷闷的:“三十年前,千门奇才任九凤是怎么死的,你不知道?”
阿檀没有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开口:“我知道。”
她又说,“但我要做这个局。我来担,你们不用加入。”
三个人看着她,谁都没有再劝。片刻后陈三元问了一句:“你为他做这么多,值得吗?”
“值得。”阿檀没有犹豫。
陈三元叹了口气,说:“我跟。”然后他看着另外两人。
高石头说:“我也跟。”
吴平顿了一下:“我也是。”
第二天一早,阿檀让陈三元三人盯住米权身边有没有卜筮算卦的人。
陈三元的消息传回来得很快:“有。一个叫严道通的卦师,这两天在城南茶楼喝闷酒,话里话外都在抱怨米权给他的压力太大,占卜占得他快撑不住了。”
阿檀听完,把自己关进屋里。一天一夜没有出来。
第二天傍晚她推开门走出来,脸上看不出什么痕迹,只是眼底多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倦色。她走到破庙正中央,看了一眼围坐着的义盗众人,开口宣布:“我要设一个局,是千门三十六局之一,叫雕弓天狼。”
大壮抬起头:“雕弓天狼局?啥意思?”
阿檀说:“传说古时有个神射手,箭术天下无敌,但心高气傲,总觉得没人配做他的对手。一个卖茶的老者告诉他,后羿射日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,你不妨射那天上的天狼星,天狼星是灾祸之星,射下来就能名垂青史。”
冯素问:“他真去射了?”
阿檀说:“他去了。每天晚上对着天狼星拉弓,射了十年,天狼星纹丝不动。最后他累死在了山上,箭矢散了一地。有人说他被天狼星反噬而死——但真正的死因,是他无法接受自己不是天下第一。”
她看着众人:“这个局的核心,是给目标一个他永远够不着的目标,让他把所有的精力和筹码都押在上面,直到把自己耗死。”
陈三元坐在暗处:“那这个局,对米权怎么用?”
阿檀说:“米权这种人,表面强大,内里是空的。他信星象、信谶语、信卦象,因为他谁都不信,只信‘不是人的东西’。他最需要的,是一句话——‘天命在你’。”
“只要有人告诉他这句话,他就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不放。”
“雕弓天狼局,就是给米权射那颗天狼星的机会。那颗星,就是皇位。我们要让他以为,他离皇位只差一步——只要做到‘断’和‘勇’,押上所有筹码,他就能射下那颗星。”
“等他押上所有本钱的时候,就会发现那颗星根本射不下来。那时他就会输光一切。”
她停下来,像是让那些话在空气里多待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分派任务。
她指着陈三元:“你、石头、吴平,再加上义盗其他人,从今天起用各种渠道——茶楼、庙会、药铺,任何严道通常去的地方,给他透露一个传说中的名字——‘诸葛玄’。”
“诸葛玄?那个传说中通晓天机、活了一百多岁、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诸葛玄?”陈三元被阿檀的想象力惊讶到了。
“对。严道通被米权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,一定会把这个名字甩出去。”阿檀回答。
“然后呢?”陈三元问。
阿檀说:“然后你易容扮成诸葛玄。米权会来找你,你要让他相信两件事——第一,他是天命之人;第二,他需要一个关键人物来帮他完成——这个人就是冯素。”
她看着陈三元,“你有这个本事。”
陈三元没有再问。
阿檀转向冯素:“陈三元得手之后,你要以走投无路的姿态出现在米权面前。他会招纳你,但你要记住——你不能显得太顺从。你要让他觉得,你是被迫的,是为了义盗的兄弟才答应的。你要向他讨要条件,要让他觉得你贪图富贵、想要从龙之功。”
“他‘收服’你后,一定会让你去彭顺那里偷兵符。到时你就去偷。”
冯素又问:“彭顺和李凤梧那边呢?”
阿檀说:“你去见彭顺和李凤梧,告诉他们——米权已经快上钩了,他们需要配合演一出戏:丢兵符、互相猜忌、生出间隙,让米权觉得有机可乘,可以拉拢彭顺。”
“彭顺不能轻易投降,要让米权觉得是自己用手段拉拢过来的。最好的方式,是让彭顺向米权要一封亲笔信,把自己和米权绑在同一条船上。米权写这封信的时候,他才会真正相信彭顺是投诚。”
“到时你就给米权说,彭顺告诉你皇帝快醒了,叫米权赶快动手,和他里应外合。这时米权一定会慌,一定会押上所有兵力进攻寝宫。”
阿檀盯着冯素,说:“还有,你‘偷’到兵符,引起彭顺和李凤梧‘不和’之后,会获得米权信任。他为了保证攻打寝宫,应该会把你的义盗残部编进队伍。在米权攻打寝宫的关键时刻,我们的人抓住时机反水,给他背后捅一刀,直接打崩他。”
冯素说:“把我们的人混进去?”
阿檀说:“对,你带一部分人混进去。等米权押上所有本钱进攻寝宫时,我们的人提前在袖口里绑好白布条。反戈的时候,割开袖子就是信号。”
大壮接了一句:“白布条?不用喊?”
阿檀说:“不用喊。人多了,喊反而乱。到时冯素打个手势作为暗号,我们的人就亮出白布条,一看就知道谁是自己人。”
冯素点了点头。
最后阿檀说了一句:“米权攻打寝宫之前,我们要提前派人去慈宁宫,把米朴救出来。”
高石头问:“为什么?”
阿檀说:“因为米权一旦发现自己败了,他会杀米朴。米朴活着,他就不是唯一的继承人。杀了米朴,他就是唯一的大赢家。我们不能给他这个机会。”
“那时为了保证寝宫这边,米权会抽掉慈宁宫的兵力,彭顺可以借这个机会去救米朴。”
破庙里安静下来。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吴平闷闷地问了一句:“你怎么知道米权会上当?”
阿檀站在那盏灯旁边,目光落在每一个人身上,声音不高不低:“这个局,是给米权量身定做的。他的不安全感、他的空心、他对天命的执念——每一寸我们都踩在上面。”
她停了一下,“他会走进来的。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。”
风从破庙的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油灯晃了一下。没有人说话。那盏灯的火苗在风中弯下去又弹回来,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却始终没有断的弦,安稳地亮在所有人的目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