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回到现在。
宫道上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,灰烬和碎布被夜风吹得在地上打着旋,像一场烧完了的纸钱在慢慢散场。
米权跪在废墟中间,双手被反绑着,膝盖下面是暗红色的石板,混着灰烬和碎布,像是被人泼了一层干涸的漆。
他低着头,像是还在等一个他不敢确认的答案,又像是已经不需要再等了,因为那个答案正从三个人不同的方向朝他走来。
彭顺走在最前面,衣甲齐整,腰间挂着刀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走在一条他早就铺好的路上。李凤梧跟在他身侧,手里提着一把还带着余温的剑。
冯素走在最后,袖口微微卷起,露出手腕上那条还没来得及解下来的白布带子,步伐不快不慢,像是一个已经把棋下完的人在等着对手承认结果。
彭顺走到米权面前停下来,低头看着他。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跟一个已经输光了筹码的人算最后一笔账:“殿下以为我真的会背叛陛下?”
米权抬起头看着他。彭顺说:“我寒门出身,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。没有陛下,我现在还在边关当一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校。殿下给我写那封信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一个能被一路提拔到今天的人,会为了一个承诺就忘本?”
米权的目光动了一下。彭顺没有移开目光:“殿下以为那两枚兵符是偷来的——其实是我给冯素的。玄戈、凌霄两卫那边接到兵符也不听调令,也是我提前给方凌尘和叶东安排的。”
米权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。
但很快,他脸上那层短暂的空洞被一种新的东西填满了。他抬起头,声音从低处升起来,带着一种惯有的的太子架势:“父皇还没醒。我还是太子。今夜我带兵入宫,是清君侧。彭顺勾结匪类,李凤梧守备不力,你们没有证据杀我。”
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遍,“我是储君,你们动我,就是谋反!”
彭顺没有反驳,也没有被他那几句话拽过去。他只是看着米权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不深,甚至算不上笑。
然后他缓缓开口:“殿下是不是忘了——您给我写过一封信?”
米权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钉住了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响了一声,又一声,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慢慢敲打一根钉子——然后他明白了。
那是他亲手写下的把柄,是他为了拉拢彭顺而亲手递出的绳索。现在这条绳索成了他脖子上的绞索,成了他谋逆的如山铁证。
彭顺说完,侧过头看了李凤梧一眼,退后半步。
李凤梧走上前,声音不大但稳稳地落在宫道上:“殿下猜猜,殿下今夜来攻打寝宫这个计划——是谁告诉我的?”
米权的目光猛地抬起来,落在冯素身上。
李凤梧说:“他说殿下会写一封亲笔信给彭顺,说殿下会调集所有兵力攻打寝宫,说殿下会以点火为号,让彭顺从背后捅我一刀。”
“我当时觉得这个计划太荒唐,太异想天开,可我又想,陛下的身体拖不了太久,若再等下去,就是必死之局。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赌一把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没想到还真成了!”
他低头看着米权,“殿下输给这帮人,不冤。”
米权跪在废墟之间,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,忽然笑了。那笑声从低到高,渐渐盖住了夜风,带着一种近乎崩溃后的空荡。
他笑了很久,肩膀跟着笑在一抖一抖地颤,直到那口气快要接不上来才停下。
“我是太子……父皇亲手立的太子……士族推我,朝臣敬我,我装了一辈子,狠了一辈子,到头来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……栽在一群贼和骗子手里。”
他低下头,声音里掺进了一丝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悲凉的东西:“明明我可以等父皇咽气的……我为什么要急?我为什么要信那个卦师?我为什么要信那个什么‘断、勇’……”
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,像是那段话太长,长到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下去了。
他的目光慢慢移向冯素:“你为什么要帮米朴?他有什么?我什么都有——太子之位、士族拥戴、兵权在握。他什么都没有。你图他什么?图他心软?图他干净?”
他的声音里渐渐带上了一丝讽刺,“他能给你什么?他能给你权力吗?他能给你富贵吗?”
冯素站在他面前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他有一样东西你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,“他有敬畏。”
米权的笑停住了。
冯素说:“他敬畏人命,敬畏公义,敬畏这世上不该被踩碎的东西。他坐上那个位置,至少不会为了自己的权力去杀父弑兄、去屠戮无辜的人。而你……”
他低头看着米权:“你永远不相信任何人,不相信兄弟情义,不相信这世上有人做事不是为了利益,所以你永远得不到他得到的东西。”
米权盯着他,像是那些话在他的脑子里翻了几遍才找到落脚的地方。他忽然笑了一声:“你信公义?你信兄弟情?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讽的东西:“你以为米朴坐上那个位置之后,会比我好多少?权力会把人变成什么样,我比你清楚。你等着看吧——他也会变的。”
他笑了一声,“天下人都一样,只是时机未到而已!”
冯素没有回答。他把刀抽出来,动作不快,但也没有停顿,像是这个动作他已经在心里做过很多次了。
他知道,那封信只能用在死米权身上,不能用在活米权身上。只要米权活着,士族会想办法救他,皇后会想办法救他,朝堂上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会替他说情。只要他活着,那封信就能被翻过来、被曲解、被说是被胁迫的。只有他死了,那封信才是真的。
他走到米权面前,把刀锋搁在他肩膀上,然后低头看着他的眼睛:“我确实不知道米朴坐上那个位置之后会不会变。但我知道你不能活着——你活着,后面的人就会跟着你的路子走,你做的恶就会被人跟着学。天下就算乱,也不能乱在你这种人手里。”
米权看着他,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合上了。他笑了一下,像是终于把所有力气用完了。
冯素的刀落了下去,快而干净,像是一刀切断了最后一点声响。米权的身体往前一倾,靠着石墩慢慢滑下去,停在灰尘和灰烬里。他没有再动,也没有再说话。
夜风从宫道上穿过去,吹得地上的灰烬微微扬起,散在夜色里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冯素把刀收回来,退后一步,站了一会儿。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,也没有说话。
彭顺站在一旁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。李凤梧也跟着走了。
冯素一个人站在那具尸体前,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,带着灰烬的气息和尚未散尽的烟火味。他低头看着那个曾经以为自己能握住天下的人,忽然想起很多东西——但他没有说出来,他只是把刀插回鞘里,转身离开了。
宫道上只剩下夜风和一地残烬,仿佛刚刚下完了一场没有人看懂的棋,现在连棋盘都被收走了。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淡下去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亮起来,但那些光还没有照到他站的地方,他还要再往前走一段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