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道上的灰烬被夜风吹散之后，晨光从东边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
冯素没有回破庙，他沿着宫墙外的巷子走了一段路，在慈宁宫偏殿的廊下停住了。门虚掩着，站岗的是彭顺的人，看见是他，点了点头。
门被吱呀一声推开。米朴坐在窗边，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外袍，头发散着，没有束起来。烛火还亮着，烧短了的灯芯在油面上微微跳动。
他听见推门声，抬起头，看见冯素站在门口，嘴唇动了一下，但没有立刻说话，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这个人真的站在这里了。
冯素没有跨进门槛，就站在门口，说了一句：“你信上的事，我做到了。”
米朴的眼眶微微红了。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些慢，像是一下子还没习惯自己不需要再被关着。他迈过几步走到冯素面前，张了张嘴，像是准备了许多的话要出口，但先落下来的是声音里压不住的微哑：“兄弟……以后荣华富贵，我与你同享。”
冯素没有避开那道目光，但他摇了摇头：“我不要那些。”
米朴愣了一下。冯素说：“我来见你，是想你答应我两件事。你答应了，我就走。”
米朴看着他：“你说。”
冯素说：“第一，善待百姓。义盗当初为什么起来，就是因为有人在穷苦的时候活不下去。你当了皇帝，不能让他们活不下去。”
米朴点头：“我答应你。”
冯素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是在斟酌第二句要怎么措辞才不至于让米朴难做：“第二，义盗不能成为朝廷的狗。以前皇帝能用义盗，那是他给了我们活路，我们也给了他方便。但那是交换，不是收编。”
“义盗的事我们自己管，朝廷不能插手。如果你有难处，我们不会坐视，但义盗的规矩、堂口、人选，你们不能过问，也不能像之前皇帝那样用义盗当朝廷争斗的工具。”
米朴听完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冯素，像是想把那两句话放稳，再给出回答：“我答应你。”
冯素没有再多说，拱了拱手，转身走了。米朴站在窗边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，没有叫住他。
同一天，彭顺和李凤梧召集了所有忠于皇帝的寒门大臣。偏殿里烛火通明，在座的人不多，但每一个人都是皇帝亲手提拔、在朝中没有根基、只能依附皇权生存的人。
彭顺站在众人面前，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没有多余的字。
他说完之后，从袖中取出那封米权亲笔写的信，展开，放在桌上，推到众人面前：“这是太子写给我的密信。信里写着他密谋里应外合、谋害陛下的事。诸位可以自己看。”
那封信在烛火下被传了一圈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质疑真假，像是那句“虎毒尚不食子”忽然间被一封信碾碎了。
最后有人站起来，说了一句：“那就按规矩办。”
消息传到士族府邸的时候，已近傍晚。三位家主坐在王氏正厅里，没有人说话。烛火把三张脸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像三块被风干了的木头。
过了很久，王弥开口：“太子死了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陆启说：“现在宫里只剩下一个大皇子。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，他登基是必然的事。”
裴均说：“但他是个什么人，我们都不清楚。他没有士族背景，没有根基。这样的人坐上那个位置，我们控制不住。”
正厅里沉默了片刻，王弥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，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：“那就在宗室里找一个听话的子弟。”
陆启和裴均对视一眼，没有反驳，点了点头。
就在当天夜里，米朴走进了士族议事的正厅。他没有带侍卫，没有带刀，只穿着一身素色长袍推门走进来，像是来赴一场他已经算清了筹码的约。
三位家主抬起头看着他，没有人站起来，但目光已经变了。
米朴没有等人开口，自己走到主位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：“三位家主不必紧张。我来，是来谈一件事——我要登基。”
王弥看着他：“殿下凭什么觉得我们会答应？”
米朴说：“你们不答应，也可以。但你们培养多年的米权已经死了，临时从宗室里找一个旁支子弟凑数，名不正言不顺，朝臣不会认，百姓不会服。而我作为大皇子，现在是父皇唯一的亲生血脉。你们不推我，寒门也会推我。到时候寒门反扑，玄戈、凌霄两卫也站在我这边，你们觉得自己的胜算有多大？”
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等他们把那些话的重量接住，然后放轻了声音说，“三位家主是聪明人。你们就算赢了，也会元气大伤。与其拼个两败俱伤，不如各退一步。”
王弥问：“殿下能给我们什么？”
米朴说：“盐铁专营之权，仍归士族，朝廷不插手，税率二十年不变。吏部、户部的重要职位，保留半数给士族子弟。地方州府，你们可以举荐人选，朝廷不做额外考核。”
他说完，像是已经把那些筹码全部推到了桌面上，目光平而稳定地落在三人脸上。
王弥和陆启、裴均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片刻后王弥开口：“殿下还年轻，有些事现在答应得容易，坐上去之后未必还记得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“殿下若真有心，不妨先做一件事来证明——把义盗的人交出来。”
米朴的目光微沉了一下。王弥说：“义盗这几年在城南没少折腾，我们的人被他们偷过、抢过、羞辱过，殿下要让我们放心，总得拿出一点诚意来。”
米朴沉默了很久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像在把那句话的重量接住，然后才缓缓开口：“冯素立了关键大功，我现在动他，天下人会怎么说？”
他停了一下，“我登基后会背上一个骂名，义盗也会成为隐患。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敌人比任何对手都危险。我留着冯素，用兄弟情约束他，让他替我看着宫外的事，比杀了他划算得多。”
王弥看着他：“那只是殿下的一面之词。”
米朴说：“我可以不碰士族的盐铁之利，但你不能让我在登基之前就断了自己的路。你们要的诚意——我可以用别的方式给你们。我登基后，绝不会大规模提拔寒门，也不会动你们已有的利益。这是我的底线。”
正厅里安静了很久。王弥终于松了口，声音低沉而缓慢：“殿下记住今天的话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，“士族的利益，动不得。”
米朴说：“记住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。夜风迎面扑来，吹得他衣袍翻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停步。身后那扇门在他合上之后，隔断了一室烛火和三位家主的目光。
他在夜色中穿过宫道，往前走着，像是一个背负着契约，也背负着诺言的人。他知道自己用一些东西换了一些东西，那些东西太重，不能放，也不能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