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锐醒来的那个清晨,宫里的晨光还没有完全铺开。
张居由守在床边,手指搭在米锐的脉门上,已经守了一整夜。那脉象细得像一根线,仿佛随时会断,又仿佛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还连着。
他每隔半个时辰就探一次,每一次都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耐心。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,他的指尖忽然感觉到了一线极细的跳动,像是干涸的河床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土层的裂缝下翻了个身。
张居由猛地抬起头,压低声音唤了一句:“陛下?”
米锐的眼皮动了一下,那一下很轻,像是有人在水下推了一下冰面。过了很久,他的眼睛才慢慢睁开。
他看了张居由一眼,又看了看帐顶的缠枝莲,没有立刻说话,像是在辨认自己在哪里,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轻得如同一根被风吹了很远才落下来的线:“……朕睡了多久?”张居由跪下来,额头贴着砖面:“陛下,快一个月了。”
米锐没有立刻接话,目光慢慢转向窗外透进来的光。那道光很淡,像冬天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霜。
他问了张居由,知道了昏迷后发生的一切事情——逼宫、苦战、义盗、兵符、天命……听完后,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忽然说了一句:“朕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张居由的脊背微微一僵,想说什么。米锐却像是没有听见他开口,只是说:“去叫大皇子来。”
张居由犹豫了一下,没有起身:“陛下,您的身体……”
米锐没有看他,声音依然很轻,却比方才更清晰了几分:“朕知道自己的情况。去叫他来。”
张居由没有再劝,起身退了出去。寝宫里重新安静下来,米锐一个人躺在那里,目光落在那片缠枝莲上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自己的状态——那不是好转,那是一盏油尽灯枯的灯在熄灭之前最后一跳,火焰会比之前更亮,但这亮光维持不了太久。
他要在那光熄灭之前,把该说的话说完。
米朴走进寝宫的时候,晨光正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,像一道被拉开的帷幕。
他脚步很轻,像是怕踩碎什么,但步子没有停。他走到床前三步处停下来,看着那个靠在枕上的人。
他想了很久应该以什么样的目光去看这张脸——怨恨?早就被时间磨平了,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底。他以为自己会恨。他曾经无数次在夜里想过,这个把他冷落在宫墙深处的人,这个让他母亲独自咽气的人,这个把江山交给一个等不及的人的人——他恨过。
但此刻他站在这里,看着那张蜡黄的、瘦得只剩骨架的脸,那些恨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,底下露出来的是一种更钝更沉的东西。
他想起小时候站在御花园里,远远地看着米权被一群太监宫女围着走过去的背影。那时候他问自己: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?现在他知道了——父皇不是不喜欢他,父皇是不知道怎么喜欢他,怕喜欢了他就会害了他。
他蹲下来,在床边跪下去,跪得比他自己预想的更低一些,仿佛想把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处,好让那些话能更容易地流出来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他低着头,把自己的手覆在米锐的手背上,那手瘦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皮,像是风一吹就会飘走,他攥着那双手,像是攥着最后一点可以抓住的东西。过了很久,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了那两个字——
“父皇。”
米朴在床边坐下来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问“您好些了吗”,像是知道那些话已经没有意义了。他坐在那里,只是坐着,像一棵被移植了很久终于等到水分的树,根系还在土里慢慢探,但枝叶已经开始有了活气。
米锐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很轻:“所有的事,父皇都知道了。”
米朴没有回答。
米锐接着说:“父皇这一辈子……一直在权衡。用寒门牵制士族,用士族压着寒门,谁都不让谁太强,谁都不让谁太弱。父皇以为这样就稳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那些话有没有把力气用完,“但父皇漏算了一样东西——人心。”
他偏过头看着米朴:“父皇冷落你,是因为你没有根基。父皇不敢立你,怕立了你就是害了你——那些盯着储位的人会把你撕碎。父皇本来打算在米权登基之前,封你到远处当个闲散王爷,让你平安过完这一生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“但父皇没做到。父皇看错了人,高估了自己的掌控,也低估了米权的贪心。父皇以为他至少会等,等他父皇咽气,而不是在父皇还在喘气的时候就去踩那条线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父皇把江山交给了一个等不及的人。父皇差点害死你。”
米朴没有打断他,也没有接话。他坐在那里,任凭各种回忆如潮水一般冲击着他,但他还在原地挺着,没有倒下。
米锐的手在被角上微微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了:“父皇没想到,最后护住你的,是你交的那个朋友。”
米锐闭上眼,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:“冯素……父皇想见他一面。但父皇没有时间了。”
米朴没有回答。米锐也没有追问,像是他自己也知道那个答案。他的目光从米朴脸上移开,重新落在帐顶的缠枝莲上:“父皇对不起你娘。你出生那天晚上,父皇本该守在你们母子身边的,可父皇没有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颤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裂开,“那晚……父皇被军报拖在御书房。后来听宫女说,她当时说她想带你去老家看那棵枫树,她说‘等你长大了,母妃带你去看’——可她没能等到那一天。父皇也没能等到。”
米朴的喉结动了一下,眼眶微微泛红。
米锐伸手搭在他的手背上,那手瘦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皮,覆在米朴的手上,像是风一吹就会飘走:“父皇欠你的,这辈子还不清了。但父皇能做的最后一件事——是让你干干净净地坐上去。米权的事,对外只说暴病而亡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不要让天下人知道你们兄弟相残,也不要让你背上弑弟的骂名。”
米朴低着头,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铁,发不出声音。他张了张嘴,勉强挤出一句:“儿臣记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