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皇登基，改元建极。
“建极”二字，取“建立大中正道”之意。
米朴坐在御案后面，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——他想做圣王，就从这个年号开始。
米朴登基那天，天很晴。礼官唱完最后一道仪程，百官伏地山呼万岁，声浪从殿前广场一层一层地荡开，像水波撞上宫墙又弹回来。
他穿着皇帝的冠服坐在龙椅上，冕旒的珠子垂下来，遮住了半张脸。
他以为自己会紧张，但真正坐上去的时候，心里反而很安静。那安静不是踏实，是一种空旷，像是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，能看见很远的路，但看不清路上有什么。
登基后的头一个月，他几乎没怎么合眼——批奏疏、见大臣、重新梳理被米权搅乱的朝局，每一件事都需要他亲自过目。他想做一个圣王，像太祖那样。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能懈怠。
所以他没有时间微服出宫了。
城南的屋顶、夜里的酒、那些不用端着的时刻，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。他不是不想去，他是不能去了。
身份已经变了，他可以召见冯素，但不能坐在他旁边喝酒了。礼制把两个人隔开了，那道线一旦划出来，就再也跨不过去。
他让人传冯素进宫的时候，是在午后。御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，案上摆着一壶茶，两盏杯。冯素走进来的时候穿着那件半旧的青灰色短褐，腰间别着那把沈青留下的短刀，脚步没有变，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，像是在自己家里走路。
米朴坐在案后，看着他走进来，忽然觉得这个人还是那个人，但自己已经不是那个自己了。
“坐。”米朴说。
冯素没有坐，他站在案前，隔着几步的距离，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距离。
米朴说：“我登基了，身边需要信得过的人。你留下来吧，我给你一个官职，把义盗纳入朝廷——你不用再当贼了。”
冯素看着他没有说话，片刻后他开口：“我来，不是为了当官的。”
米朴说：“那你想要什么？”
冯素说：“我不想要什么。我帮你，是因为盗圣的理念、义盗的规矩，还有，因为我们是兄弟。”
“你答应过我两件事——善待百姓，让义盗自由发展。我今天来，是来提醒你这两件事的。”
米朴看着他：“义盗若入了朝廷，就不用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了。”
冯素说：“义盗入了朝廷，就不是义盗了。是朝廷的刀。”
他顿了一下：“我说过，义盗不能当朝廷的走狗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米朴想说什么，但没有说出来。
他想说“你可以约束一下义盗，别动士族的人”，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换了一句：“你记着，你永远是我兄弟。”
冯素说：“你也是。”
他拱了拱手，没有多留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米朴坐在案后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，案上的茶一口没有喝，已经凉了。
冯素走出宫门的时候，日光正从头顶落下来，晒得宫道上的石板微微发烫。他沿着宫道往外走，没有回头。
身后不远处，庞樱正端着一只托盘从廊道穿过，抬头看见那张侧脸的时候，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。
日光从宫门上方斜照下来，正好落在那张脸上——眉眼弯弯的弧度，鼻梁的线条，下颌的轮廓，像一道被刻了很久的印子，在那一瞬间忽然被光照透了。
她见过这张脸。在很久以前，在凝晖堂的烛火下，在那双笑着的眼睛被永远合上之前。宸妃侧躺在枕上，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，嘴角带着笑说：“等你长大了，母妃带你去看那棵枫树。”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侧脸。
庞樱的托盘猛地一歪，茶碗磕在盘沿上发出一声脆响。
她隔着那道宫门看着那张侧脸渐渐转过去，变成背影，变成日光里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回去之后，冯素在柳七的馄饨摊上坐了下来。
柳七正在往锅里下馄饨，围裙上全是面粉，看见他愣了一下，没说什么，多加了几个馄饨端上来，像以前一样，像什么都没变过。
冯素低头吃了一个，柳七擦着桌子，随口问了一句：“你那位朋友，怎么好久没来了？”
冯素端着碗，没有抬头：“他要做大事，以后来不了了。”
柳七把抹布搭在肩上：“人在不同位置的时候，心境是不一样的。就像村里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孩，一个当了官，一个还在种地，再见的时候话就不一样了。不是谁变了，是走过的路不一样了。初见的时候是一条路，走着走着就分岔了。再回头看，不是不想回去，是回不去了。”
冯素听着，把碗里的汤喝完了，没有接话。他放下碗，站起来，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，转身走了。
那天夜里，冯素坐在城南的屋顶上。城南的万家灯火铺展开去，和以前一模一样。他端着一碗酒，没有喝。
姚心瑶从梯子上爬上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她没有开口，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，又看了看他的脸，然后说了一句：“你不高兴。”
冯素说：“没有。”
姚心瑶说：“你骗不了我。”
冯素沉默了很久：“我怕他变。”
姚心瑶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伸手把那碗酒从他手里拿过来，自己喝了一口，酒有些辣，烫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，但她没有放下。
她端着那碗酒，看着碗里晃动的月光，像是在想怎么开口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把酒碗放回冯素手里，然后握住他的手：“人心是会变的。他在那个位置上，每天看见的人和事跟你不一样，听见的话跟你不一样，连路都跟你走的不一样。”
冯素的手微微绷了一下。姚心瑶没有松手，声音轻但笃定：“但我信你不会变。从我见你第一眼起，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他会不会变，我不确定，但你会一直站在你该站的地方。你怕他变，是因为你怕自己看错了人。其实他只是得走一段你看不见的路，你得让他自己走完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“再说了，他要是真敢变，你就再用那套偷兵符的本事摸进宫去，把他骂醒！”
冯素听了，笑了一下。那笑是从眼底漫上来的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他一直喜欢姚心瑶的，就是她这种本事——总能在他心里堵着的时候，一句话把石头搬开，透进风来。她懂他，不用他说。和她在一起，他什么都不用端着，不用解释。
他回了一句：“嗯。他敢变，我就翻墙进去骂他！”
姚心瑶笑了一下：“那我等你回来吃馄饨。”
夜风从屋顶上穿过去，远处的灯火还在亮着，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压着心了。
冯素没有说话，但他把姚心瑶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，像是怕一松开就会被风吹走。姚心瑶没有抽回来，只是和他一起看着远处宫城方向的灯火，那些光在夜色里晃晃悠悠地亮着。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，像是怕一松开他就会从屋顶上滑下去。
远处墙根底下，阿檀站在暗处。
她没有走上来，也没有离开，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屋檐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轮廓，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瓦片上，靠得很近，近到她不需要再往前走了。
她低下头，辫梢的红绳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，像是一片落下的叶子。
（卷二•窃国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