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到达杭州站的时候,是下午两点。
林知夏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,熟悉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。杭州的夏天比北京闷热得多,空气里带着一股黏稠的水汽,让人感觉像是裹了一层湿毛巾。但她不讨厌这种感觉,这是家的味道。
陈晚走在她身边,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。他们在北京站碰头的时候,他说他正好也要回杭州办事,可以一路同行。林知夏知道这不是真话,他是专门跑到北京来找她,又陪她一起回来,只是为了让她在路上不至于孤单。
“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陈晚问。
“先回家住几天。然后……再看看吧。”
“要不要考虑回杭州发展?这边的文学圈子虽然没有北京大,但也有一些不错的机会。”
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不知道。我需要想一想。”
“不急。你慢慢想。”
他们走出车站广场,在路边停下来。陈晚拦了一辆出租车,拉开车门,回头看着她:“上车吧,我先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了,我自己坐公交就行——”
“上车吧。”他的语气很温和,但不容拒绝。
林知夏没有再推辞,弯腰坐进了车里。陈晚帮她关上车门,然后绕到另一边,坐进了副驾驶座。
车子驶入市区,窗外的街景渐渐变得熟悉起来。林知夏看着那些她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街道和店铺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既亲切又陌生,像是离开了很久,又像是从未离开过。
车子在老小区的门口停下来。陈晚下车,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拿出来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谢谢你。”林知夏看着他,“这一路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他笑了笑,“好好休息。有什么事,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他坐回车里,关上车门。车子缓缓驶出,汇入街道上的车流。林知夏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,直到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拖着行李箱,走进了小区。
楼道还是那个楼道,斑驳的墙壁,生锈的铁门,昏暗的灯光。她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,每上一层,心跳就快一分。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。
门开了。
客厅里,周素琴正坐在沙发上择菜。听到开门声,她抬起头,看到站在门口的林知夏,愣了一下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周素琴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。她站起来,看着女儿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林知夏放下行李箱,走过去,抱住了母亲。
“妈,对不起。让你担心了。”
周素琴没有说话,只是紧紧地抱着女儿。林知夏感觉到母亲的肩膀在微微颤抖,她知道,母亲在哭。
她也哭了。
母女俩抱在一起,哭了很久。
林怀民从房间里走出来,看到这一幕,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。他默默地转过身,走进厨房,倒了一杯水,放在茶几上。
等她们哭够了,他才开口: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林知夏松开母亲,擦了擦眼泪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周素琴也坐下来,拉着她的手,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。
“瘦了好多。”周素琴说,声音里带着心疼,“在北京没好好吃饭吧?”
“吃了。就是那边的东西吃不惯。”
“那妈晚上给你做好吃的。你想吃什么?”
“什么都行。妈做的,我都爱吃。”
周素琴笑了,眼眶还红着:“好。妈这就去买菜。”
她站起来,拿起菜篮子,走出了门。林怀民跟在后面,喊了一句:“买条鱼!知夏爱吃鱼!”
“知道了!”
林知夏坐在沙发上,看着父母忙碌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她回家了。
晚饭很丰盛。红烧肉、清蒸鲈鱼、油焖笋、番茄蛋汤,都是林知夏爱吃的菜。周素琴不停地给她夹菜,碗里的菜堆得像一座小山。林怀民破例倒了半杯白酒,慢慢地喝着,偶尔插一两句话。
“北京那边,还去吗?”林怀民问。
林知夏夹菜的手停了一下:“还不知道。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。”
“休息一下也好。”周素琴说,“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。”
林知夏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自己以前的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,久久无法入睡。她想起在北京的那些日子,那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,那份枯燥乏味的工作,那些孤独无助的夜晚。她也想起了那些美好的时刻——写完《北国》最后一字的那个深夜,在后海听驻唱歌手弹吉他的那个晚上,陈晚出现在地下室门口的那一刻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北京。但她知道,那段经历已经成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,无论好坏,都无法抹去。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睡吧。明天再说。
接下来的几天,林知夏过着一种近乎隐居的生活。她每天睡到自然醒,起床后帮母亲做些家务,下午去西湖边散步,晚上窝在沙发上看书。她不看手机,不回消息,不跟任何人联系。她把自己从那个喧嚣的世界里抽离出来,像一台过载运转了太久的机器,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。
她去了母亲的馄饨店。
新店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。宽敞明亮的店堂,干净整洁的操作台,中央空调吹出来的冷气让人浑身舒坦。虽然位置在城东,离老城区有些远,但周边的居民区和写字楼带来了稳定的客流。周素琴雇了一个帮工,是个四十多岁的安徽大姐,手脚麻利,干活勤快。
“妈,你现在是老板了。”林知夏笑着说。
“什么老板不老板的,就是个打工的命。”周素琴嘴上谦虚,但脸上的笑意藏不住。
林知夏在店里坐了一下午,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身影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母亲这一辈子,吃了太多的苦,受了太多的累。现在,她终于有了一家像样的店,有了一份稳定的收入。虽然谈不上富裕,但至少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了。
她想起自己在北京的那些挣扎和迷茫,忽然觉得有些惭愧。她吃的那些苦,跟母亲比起来,又算得了什么呢?
八月底的一个傍晚,林知夏接到了陈晚的电话。
“最近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挺好的。在家休养,每天吃了睡,睡了吃。”
“听起来不错。”
“你呢?最近在忙什么?”
“在准备一门新课。下学期要给中文系的学生开一门当代文学赏析。”
“那挺好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陈晚说:“明天晚上有一个文学沙龙,在晓风书屋。有几个杭州本地的作家和诗人会来,你要不要一起来?”
林知夏握着电话,犹豫了一下。她不想出门,不想见人,不想回到那个需要社交、需要伪装的世界。但她又觉得,自己不能一直这样躲下去。
“……好。我去。”
第二天晚上,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连衣裙,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,然后出门了。
晓风书屋在体育场路上,是一家老牌独立书店,已经有十几年的历史了。林知夏上中学的时候就经常来这里看书,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很熟悉。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,一股书香和咖啡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,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。
沙龙在书店的二楼举行。她走上去的时候,看到已经有十几个人到了,三三两两地坐在沙发上,聊着天。陈晚坐在靠窗的位置,正在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。看到林知夏上来,他冲她招了招手。
“来了。介绍一下,这位是《江南》杂志的主编李老师。”陈晚指着那个中年男人说,“李老师,这就是我跟您提起过的林知夏,写过《水上灯火》的那个。”
李主编转过头,打量了一下林知夏,然后笑了:“《水上灯火》我看过。写得很不错。特别是后半部分,那种克制的力量感,很难得。”
林知夏有些受宠若惊:“谢谢李老师。”
“别叫我李老师,叫我老李就行。”李主编爽朗地笑了笑,“听说你刚从北京回来?那边文学圈的情况怎么样?”
“北京的机会多一些,但竞争也更激烈。”
“那是自然的。”李主编点了点头,“不过杭州也不差。这几年浙江的文学氛围越来越好,涌现了不少优秀的年轻作者。你要是愿意,可以给我们杂志投稿。”
“好的。我一定。”
沙龙持续了两个多小时。大家聊了最近出版的几本新书,讨论了一些文学现象,也分享了自己正在创作的作品。林知夏一开始还有些拘谨,但渐渐地放松了下来。她发现,跟这些人聊天,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愉悦——那种因为共同的热爱而产生的共鸣,是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找不到的。
沙龙结束后,陈晚送她出来。夜色已深,街上行人稀少,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陈晚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林知夏说,“谢谢你叫我出来。”
“不客气。我也是觉得,你应该多出来走走。”
林知夏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“对了,”陈晚从包里拿出一本书,递给她,“这个送给你。”
林知夏接过来,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——是一本卡尔维诺的《看不见的城市》,封面已经有些旧了,边角卷起,显然是被翻阅过很多次。
“这是我大学时候买的,陪了我很多年。”陈晚说,“每次我觉得写不下去的时候,就会翻一翻。里面的每一页,都写着同一个道理——”
“什么道理?”
“‘城市不会泄露自己的过去,只会把它像手纹一样藏起来。’”他引用了一句书里的话,“人也一样。你经历过的所有事情,都会成为你的一部分。它们不会消失,只会被你藏起来,变成你手心里的纹路。”
林知夏握着那本书,指腹轻轻摩挲着封面上的字迹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笑了笑,“早点回去休息吧。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她转过身,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。走了一段路,她回过头,看到陈晚还站在原地,目送着她的背影。
她朝他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夜风很轻,吹在脸上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
杭州的秋天又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