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要指控郭有福用两百多辆手扶拖拉机,把四百吨生铁运出去倒卖,形成二十四万八的资金差额。”韩德茂盯着苏锦言,语气极重,“想要定这四百吨的去向,拿出三车间的出库过磅单。上面必须有郭有福把好料定为废料转运走的字据。只要有这个,我亲自把他送进公安局。你拿得出来吗?”
会议室门外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木门被用力撞开。门板磕在墙面上发出一声巨响。
江涛站在门口,大口喘着粗气,军绿色大衣的下摆沾满煤灰。他手里紧攥着一个帆布挎包。
贾明蹭地一下从塑料椅上站起来,指着门外大喝。
“江涛你乱闯什么!保卫科没教你规矩?这里是省领导开核查会的地方,滚出去!”贾明一边喊,一边大步往门口走,伸手就要去推江涛的肩膀。
江涛侧身躲开贾明的手,径直走到长条会议桌前。
他拉开挎包拉链,手探进最里层,摸出一个塑料纸包。塑料纸解开,两页边缘完全碳化的黄底信纸平放在了桌面上。
“郭厂长,贾干事。”江涛声音嘶哑,“昨晚资料室的火,没烧透。”
郭有福腾地站起身,肚子撞得办公桌往前挪了半寸。
苏锦言拉开椅子,伸手拿过那两页纸,手指压在焦黑的边缘,将其推到长桌中央,推到韩德茂的茶杯前。
“出库过磅单。”苏锦言声音没有起伏,“三车间四百一十吨生铁拨付记录。出库原因,废品冲销。上面盖着安平县物资服务站的红色公章。右下角,是郭有福厂长昨晚十点二十分亲笔签的名字。”
张明辉处长探过身子,视线扫过那半枚印泥。
韩德茂垂眼看着纸面,手指停止敲击桌面。
“两张烧剩的残页。”韩德茂抬起头,迎上苏锦言的视线,“没有台账汇总,没有编号连贯。谁知道这是不是有人恶意伪造塞进火盆里的?这东西连县公证处都过不了,苏同志拿这个定铁案?”
门外的走廊又嘈杂起来。这次的动静极大,混杂着金属碰撞声和杂乱的皮鞋声。
蔡福生穿着满是黑油污的藏青色工装,带着二十多个膀大腰圆的老工人,硬生生挤开了保卫科的拦阻,直接涌进了会议室。
屋里一下拥挤不堪。那三个坐在墙角的假工人代表看到蔡福生进来,吓得全都缩紧了脖子,不敢吱声。
“刘三!”蔡福生指着刚才带头喊话的方脸汉子,“你一个在食堂后厨切大白菜的,什么时候成了我们三车间的工人代表了?你摸过高炉的阀门吗!”
刘三低下头,双手绞在身前。
蔡福生转头看向长桌两旁的领导,从怀里掏出那张按满二十个红手印的联名信,直接拍在假账本旁边。
“各位领导看清楚!这才是我们三车间一线工人的手印!”蔡福生扯开粗壮的嗓门,“那批生铁全是一等一的平炉好料。前天晚上入库不到半小时,贾明就带着保卫科的人,用帆布把料头全部罩死。连出库重量都不让我们工人看,直接上拖拉机拉走。谁说那是废料,站出来跟我们当面对质!”
二十几个老工人往前齐刷刷压了一步。
空气绷紧了。
郭有福瘫靠在椅背上,衬衫后背全部湿透,额头上的汗珠砸在桌面上。
高教局贺处长敲了敲桌子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郭厂长,用食堂临时工冒充一线技术工人干扰核查会。”贺处长看着郭有福,“这是把省属机关当猴耍。”
周莉此时从旁听席站起身,打开手里的黑色公文包。
“物资去向,不用争辩。”周莉拿出一沓复印件,分发给张明辉和军区老宋,“我们走访了县供销社和运输车队。这是供销社周建明主任提交的书面说明。机械厂这批所谓填埋的废铁,根本没有进后山废品站。出了厂大门,直接在两公里外的岔路口换了套牌大卡车。连夜走省道运去了邻省农机厂。”
周莉把最后一张收据推到韩德茂面前。
“这是省道收费站夜班调度员留下的过路费发票存根。车牌号、过磅吨数、时间,跟保卫科往外运料的时间严丝合缝。”
证据链彻底咬死。
物资流向、出库签字、工人口供、运输渠道,一环扣一环。
安静的会议室里,军区纪委老宋手边的黑色电话突然响了起来。
老宋拿起听筒。
电话那头声音很响,会议室前排的人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对……招了……财务科副科长钟立民心理防线垮了……账全核上了。”
老宋放下电话,拿起笔录本上的钢笔,笔帽重重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军区纪委刚传来的消息。”老宋视线扫过全场,最后停在韩德茂脸上,“钟立民全盘交代。二十四万八千块的亏空,他利用机械厂做大损耗额度,将好料折价卖给安平县物资服务站。”
老宋翻开一页记录。
“物资服务站套现后,这笔钱走对公账户,直接汇入了一个挂靠在基建名下的私人户头。那个户头的开户人,叫赵大强。”
老宋直视韩德茂的眼睛。
“赵大强,是军区后勤处副处长方建国的小舅子。就在三天前,方建国通过手续,把赵大强的户口转进了省物资总局的职工家属大院。韩副局长,这笔账算清楚了没有?”
韩德茂脸颊的肌肉剧烈抽动了两下。
他放在桌面的双手收回身侧。
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财务科长冯桂兰推倒身后的椅子,双膝跪坐在地上,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。
“领导!不关我的事!我招,我全都招!”冯桂兰哭得整张脸涨红,“这三本进料的账全是假的!是昨天半夜贾明拿了数据,郭厂长指着鼻子逼我抄上去的!郭有福说我不抄,就开除我全家的工作籍。钱我是一分都没拿到啊!”
内线彻底崩塌。
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撕得粉碎。
贾明见状,眼珠乱转,身子贴着墙根,一点点往会议室后门挪动。
他刚跨出门槛半步。
后衣领被一股巨力拽住,领口勒紧脖颈。
陆北辰站在门后,单手揪住贾明的军大衣后领,右腿抬起,结结实实一脚踹在贾明的膝弯上。
贾明扑通一声,双膝重重砸在水磨石地板上。
“保卫科伪造火灾现场,做假口供栽赃省局调查员。”陆北辰垂眼看着贾明,语气冷得发硬,“这属于破坏军工生产刑事案。军区保卫处马上接手。你走不了。”
走廊尽头,走来几名穿着中山装的男人。
为首的是省纪检委纠风办的主任。
几人径直走进会议室,停在韩德茂身前。
“韩副局长。”主任拿出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件,“关于赵大强资金流转以及物资总局内部审批走程序的问题,省纪委接到多方实名材料。需要您现在跟我们回去,配合说明情况。走吧。”
韩德茂站起身。他理了理大衣的领口,看都没看瘫在地上的郭有福一眼,一言不发地跟着纪检委的人走出会场。
大局已定。
郭有福彻底脱力,身子顺着椅子出溜到底下,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。
张明辉站起身,整理着会议桌上的材料,对苏锦言点了点头。老宋合上笔录本,跟贺处长低声交谈。
苏锦言走到黑板前,拿起板擦,把上面计算废品率的算式一点点擦除。
粉笔灰在空气中打着旋往下落。
郭有福看着苏锦言的背影,突然爆发出一阵干笑。
笑声在空荡的会议室里显得极其突兀。
“你赢了。”郭有福双手撑着地板,勉强爬起来半个身子,用拳头一下下砸着桌角,“方建国完了,韩德茂被带走了,我明天就进局子。可那又怎么样!”
郭有福双眼通红,指着门外那群老工人。
“你问问蔡福生!厂里现在账面上只剩下不到三百块钱!三号高炉今天下午五点准时断煤!没有煤,炉温就得降,生铁胚子全部凝死在炉膛里!明天早上一开工,全厂两百多口人,还有后头的家属,连喝稀饭的钱都发不出来!”
郭有福声嘶力竭。
“你拿着政策条文把天捅了个窟窿,把领导全拉下马,这是本事!可你能把这三百块钱变成一火车皮的煤炭吗!你能变出下个月的生产订单吗!厂子烂透了,马上就要死,你光会抓人有什么用!你来改啊!”
绝望的质问砸向黑板前的背影。
工人队伍里传来沉重的叹息,蔡福生捏紧手里的棉帽子,低下了头。张明辉和老宋也停下了脚步。反贪容易,救活一个烂摊子,难如登天。
苏锦言把板擦搁在粉笔槽里。
拍掉手上的浮灰。转过身。
“三百块现金,加上一百八十吨实打实的废炉渣。”苏锦言直视郭有福,“足够盘活这盘棋了。”
郭有福愣住,随即咬着牙开口。
“你拿废炉渣换煤炭?你做梦去吧!哪个煤矿要你的工业垃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