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陆北辰接话,声音沉稳,高大的身躯迎着风雪,挡在苏锦言身前。
军区纪委二科的办公室里,白炽灯亮了一整夜,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。
“家属院这本陈年旧账,今天算是翻到头了。”老宋把一份盖着红戳的文件推过桌面,递给对面的陆北辰,又转头看向苏锦言,“苏同志算账的本事,让纪委查账的同志省了三天功夫。”
苏锦言坐在木椅上,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膝盖上。
“方建国交待了?”苏锦言问。
“全交待了。不交待不行,钟立民的口供和资金流水全摆在桌上。”老宋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水,顺手翻开桌上的卷宗,“他利用后勤处副处长的职务便利,私设账本,克扣了十几个常年在一线带队军官的家属补贴。一共一千八百块钱。这笔钱,今天下午由财务科全部原路打回各家户头。那些被扣了随军指标的家属,今天也会重新下发名额。”
苏锦言看着卷宗上的名字。
“家属院里配合他做假账的人呢?”她追问。
“你那个大伯母赵彩凤,伙同方建国倒卖指标,还利用废品站套现。今天早上已经移交地方派出所了,少说要判三年。你婆婆钱桂花因为长期配合做假证明,大队部下了通报,取消了她在家属院的暂住资格,下午就遣送回乡下原籍。”老宋把卷宗合上,发出一声闷响,“老宅那边的房产证,今天一早陆北山已经拿着户口本去县里办更名了。算他脑子清醒,不然连着他一块儿查。”
室内安静下来。压在苏锦言身上最重的两座山,连带着原书里把她踩入泥潭的泥沼,被这几页纸彻底铲平。
老宋转过身,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带有总军区红头标的文件。
“陆参谋,这一年多你在基层带队摸爬滚打,上头都看在眼里。”老宋把文件递过桌面,“这是省城军区司令部政治处刚下发的调令。方建国一倒,司令部作训处空出来个副处长的位置。秦团长和几位老首长一致推荐你接这个挑子。”
陆北辰伸手接住文件。
“后天去省城军区机关报到。”老宋靠在椅背上,“手续我都给你盖好章了。连带着家属院的随迁分房名额,也直接批在了省城司令部机关大院。钥匙去楼下后勤科领。”
“谢谢宋干事。”陆北辰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文件。
走出纪委大楼,外头的风雪已经停了。地上的积雪踩在脚下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停在门口,是秦团长专门批条子派来送他们去省城的车。
两个小时后,吉普车停在省城军区机关家属楼下。
这是一片新建没几年的红砖筒子楼,比下面县驻地的平房宽敞许多。楼栋间距很大,阳光能直接打在红砖墙面上。
两人顺着水泥楼梯往上走。一楼到二楼的楼梯间窗户被几捆旧报纸和破木板挡住了光,楼道里显得有些暗。
陆北辰拿着钥匙走在前面。他走得很慢,军用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沉稳的响声。
“楼道窄,往右边靠点,左边堆了蜂窝煤。”他回过头提醒。
苏锦言往右挪了一步,踩在一阶边缘有些残缺的水泥台阶上。脚底下一滑,身子不可控地向后倾斜。
走在前面的男人停住脚步。他转过身,手伸过来,稳稳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苏锦言借着力道站稳身子。
两人在有些昏暗的楼道里站定。距离拉得很近。她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,还有大衣上沾染的寒风气味。
男人并没有松开手,而是顺势往下,包裹住了她的右手。
他的手心很干燥,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,粗糙的触感磨着她的手背。温热的体温从相贴的肌肤传导过来,驱散了楼道里的冷气。
苏锦言视线停留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她没有出声,也没有抽回手。
陆北辰侧过身,就着这个姿势,牵着她一步步往上走。他走得更慢了,每一次迈步都等她踩实了台阶,才继续往上走。
整个楼梯间只剩下两人脚步交叠的响动。光线在台阶上切出明暗分界线。跨过二楼半的转角,阳光从窗户透进来,打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停在三楼门前,陆北辰才自然地松开手。拿出钥匙对准锁孔。
金属碰撞的转动声在楼道里响起。门开了。
两室一厅的格局,南北通透。墙面刷着干净的白灰,地上是平整的水泥地。屋里还没有置办家具,显得空荡荡的。
两人走进去,外头的阳光把屋子照得很亮。刚才在楼道里交叠的体温还在指尖残留,谁都没有提刚才的事。
“这间朝南,留做你的书房。”陆北辰指着右边面积最大的一间屋子。
“你以后要进作训处做图上推演,书房还是你用,放沙盘和地图。”苏锦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“我平时白天在机关有办公室。晚上回来不需要那么大地方。”陆北辰走到窗边,推开玻璃窗,“我听刘教授说,明年极大概率要全面放开高考。你那个课题做完,就得安心备考。这间光线好,明天我去机关后勤处领一张大书桌回来,就摆在窗户底下。”
苏锦言看着他宽阔的后背。
“你要调去机关,应酬和会议少不了。我听说省城大院里讲究多,邻里之间的人情往来需要我负责吗?”她把话题转到眼前的日子上。
“不需要理会那些。”陆北辰转过身,“你只管安心做你的调研课题和复习。院里谁来找你套近乎,你不用给面子,推到我头上就行。我这个人在部队里脾气差是出了名的,她们知道我的做派。”
把恶人名声揽在自己身上,把清净留给她。苏锦言走到南向的屋子里,量了量墙角的距离。
“明天得去供销社扯点布,把这窗帘做起来。顺便买两个暖水瓶。”苏锦言开始盘算屋子里的零碎物件。
“明天周末,我陪你去。”陆北辰跟在她身后。
入夜,省城招待所的房间里。苏锦言正在木桌前翻看全省经济体制改革答辩会的流程单。
门被敲响,声音很急。
苏锦言放下手里的笔,走过去打开门。
周莉站在门外,穿着件灰色的棉衣。双眼通红,眼皮有些浮肿,头发也被夜风吹得散乱。
“周干事?出什么事了?”苏锦言侧开身子让她进来。
周莉没有动,她站在门口,双手攥着挎包的带子。
“锦言,我今天是来求你的。”周莉声音嘶哑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“进来说。”苏锦言拉开一把椅子。
周莉走进来,坐在椅子上,双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安平县那笔账,方建国被纪委带走了,牵扯出一堆底下的小动作。昨天下午,省物资局联合专案组进驻了县供销社。”周莉看着地面,语速极快,“我爸周建明作为供销社主任,被带走问话了。”
苏锦言在对面坐下,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。
“机械厂这批废铁能顺利转运变现,供销社在中间做了担保批条。这是违规操作。”苏锦言陈述事实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莉抬起头,“我爸他糊涂。方建国拿着上级批文来压他,他为了单位能顺利拿到过冬物资指标,就给那批黑账签了字。后来专案组去查,也是我爸主动把出库单和运输路线全交出来的,算是有立功表现。”
“既然有立功表现,组织会酌情处理的。”苏锦言看着她。
“不一样的。”周莉眼眶里的眼泪砸在手背上,“处分是少不了,最多就是降职或者提前办退休。我爸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,临老背个处分,他认。但下个月初,全省经济体制改革答辩会上,你们要把这个案子当做反面典型,全省通报。”
苏锦言没有接话,等着她往下说。
“一旦在全省大会上被当成典型点名批评,他就成了全省物资系统的罪人!连带着一辈子的名声全毁了,退休金也会全部砍掉。他心脏不好,这几天在审查室里已经晕过去两次了。”周莉从椅子上滑下来,伸手抓住苏锦言的衣袖。
“周干事,先起来。”苏锦言去扶她。
“锦言,全省答辩会上,供销社这块违规批条的漏洞,能不能不用我爸的名字?”周莉抓着那截衣袖不放,“报告是你在写,案子是你主办。你手里还有那么多安平县的其他黑账,随便拿一个机械厂的内部账本顶上行不行?别把我爸的名字写进答辩讲稿里,我求你了!”
安静的房间里,只剩下周莉急促的抽泣声。
一边是并肩作战过的同伴,是主动提供破案关键证据的人情。另一边,是省里下达的严厉整顿命令,要求对各个环节进行彻底公开的制度剖析,容不得半分包庇。
苏锦言看着周莉红肿的眼睛,手里的搪瓷杯在灯下反着冷光。
“如果在答辩会上隐瞒了供销社的担保环节,这套改革方案里的监管闭环就会断裂。”苏锦言看着她,“周莉,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