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27年·夏·塞戈维亚(杜拉通河峡谷)
圣弗鲁托斯隐修院,坐落在一块从峡谷突兀伸出的石质高台上。它由数座相连的石砌建筑构成,颜色与四周岩石相近,仿佛从地面生长而出。中央是一座长方形的教堂,覆以灰褐色瓦顶,圆形后殿微微突出。四周仅有矮灌木与野草丛生,边缘是陡然下坠的绝壁,杜拉通河在脚下蜿蜒而过。
这是一处与尘世隔绝的孤岛,却俯瞰着整个河谷的天然地貌。远处对岸是一层层缓坡丘陵与整齐延展的草场,成排的小树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阴影,边界线清晰可辨。周遭辽阔,只有风声在峡谷间徘徊,岩鹰偶尔从上空掠过。
年轻的骑士贡萨略·鲁伊斯·德·拉维加率领的前哨部队,驻扎在这已经两天了。尽管麾下只有三十人,但他仍然意气风发。
列席会议的还有另一名骑士,是内罗斯家族的继承人。蒙特罗和卢戈也和拉维加家族没有任何关系,而是奥索里奥手下的佣兵。“相信我,这两个人对你会有帮助。你父亲也很清楚他们的能力。”出发前,对方笑着说。
鲁伊斯本想带上自己的表兄,但自从国王前往塞维利亚后,托罗的治安就一天比一天糟糕,宪兵队需要可靠的人留守。又考虑到卡斯卡涅达家与曼努埃尔过于暧昧的关系,于是听从了“苍蝇”大人的建议。
然而,路上他就有点后悔自己的选择。
作为助手骑士的内罗斯不停在抱怨这趟旅程,他更希望自己被配属在罗阿的大军。以便在进攻佩纳菲尔时,能在曼努埃尔的城镇“寻求补偿”,报复桑乔此前掠夺自家的领地。两名佣兵也是差不多同样的想法,在他们看来,待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,执行监视警戒任务实在没什么油水。
鲁伊斯俯身在铺开的帆布地图上,用炭条重新圈画着桑乔·曼努埃尔可能行军的路径。 “开战以来,收到的都是好消息。”
“大人,”蒙特罗对所谓的好消息完全没有兴趣,他建议道,“要我说,咱们偶尔也该找点乐子。塞普尔维达周边即不是哪位老爷的封邑,也不属于教会。那些村子既然选择自治[1],就要面对这种事。哪怕我们不去,等曼努埃尔的军队一到也不会跟他们客气。”
“没错,这样对士气有好处。”卢戈附和着他的老搭档。
“先生们,你们口中的乐子,指的是抢劫那些可怜的农民!”鲁伊斯严厉的声音在砖石间回荡,“我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。”
“拉维加大人说的对。我们之所以来到这里,并不是为了抢劫。不过……”内罗斯也开口了,“蒙特罗的话也有道理。趁着曼努埃尔还没到,先一步行动可不是抢劫,而是为了战争的全局考虑。”或许是意识到这种表达还是太露骨,他紧接着又补充说,“与其把粮食和值钱的东西留给真正的‘戈尔芬’,不如运来这里奉献给上帝。”
“内罗斯爵士,”鲁伊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,语气中也充满了不屑,“你是一名骑士,不是佣兵。你所谓的‘全局考虑’,难道就是让你誓言守护的无辜者,提前承受苦难?”
内罗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,卢戈瞪大双眼还想再说什么,被蒙特罗用手肘撞了一下,也不再言语。
“我要提醒各位,替国王陛下指挥全军的首席掌旗官,此前已经发出严令:禁止一切的掠夺行为,包括敌方领地。拉腊大人虽然年轻,但却是一位真正的骑士。”短暂的沉默过后,见众人没有反应,鲁伊斯指着地图,继续提高音量,“目前,奥索里奥大人从伊斯卡尔牵制住了库埃利亚尔的守军;门多萨大人监视着瓜达拉哈拉的每一条道路;达洛大人已经从卡梅罗斯南下进驻埃隆;所以桑乔只能北进丰蒂杜埃尼亚,没有其他选择!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三人心不在焉,只有鲁伊斯的侍从,罗哈斯家族的古铁雷为他捧场:“那里属于圣地亚戈骑士团。新任大团长是忠诚的梅利达教区长——巴斯科·科尔纳多大人。”
“没错!前任加西亚大团长与唐璜关系密切…愿他的灵魂得到安息…”鲁伊斯低下头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,稍稍停顿继续说,“他的病逝意味着,曼努埃尔再也无法从那里获得帮助。而拉腊大人和德莱瓦大人率领的一千五百人正集结在罗阿,再加上晚些时候抵达的比列亚加斯、塞瓦略斯和伊内斯特罗萨,主力合流后兵力将达到三千。桑乔会‘惊喜’的发现,他不但救不了佩纳菲尔,就连自己也被两倍以上的大军包围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密切监视杜拉通河谷两侧,及时将情报传递给拉腊大人,并且清除敌方的斥候和信使。如果各位都能履行好自己的职责,曼努埃尔家很快就会失去他们在北部全部的军队和领地!战争在年底之前就能结束。”
鲁伊斯的演讲热情洋溢,试图唤起所有人的荣誉感,同时也让自己相信,他执行的任务非常重要。然而内罗斯、蒙特罗和卢戈的脸上意兴阑珊,唯有十七岁的古铁雷露出兴奋的表情。
早间会议就这样草草结束,木门在内罗斯离去时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回荡在幽静的回廊中。蒙特罗和卢戈在石砖上拖出的慵懒脚步声,也越来越轻。
当众人离开后,鲁伊斯让侍从先去圣弗鲁托斯三兄妹的圣体处祈祷[2],独自留在房间里,盯着地图,整理思绪。
(我年轻,但不是傻瓜。当然明白局势远没有自己说得那样乐观。)
出发前,他收到父亲的一封亲笔信。当中提到,拉腊夫人对王室的“忠诚”,反而在不经意间帮了倒忙。她写信给国王,说自己的儿子年纪太小,无法承担统军重任。可陛下本人也不过十六岁,这番“劝谏”只让国王更加一意孤行,将北部总计六千人的军力,全数交给了胡安努涅斯·德·拉腊。虽然军队的实际指挥,是由德莱瓦大人负责,但这并不足以消除众人的迟疑与窃笑。
(谁会真的对十二岁的“首席掌旗官”有信心呢?)
鲁伊斯能隐隐察觉哪里不对劲,却说不出问题真正出在哪。
战端开启至今,双方并未真正接触。曼努埃尔和门多萨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默契,他们绕开彼此的封邑,遭遇劫掠的,只有王领上内罗斯家的土地。
单从地图来看,拉腊大人或者说德莱瓦大人的部署几乎无懈可击。而集结于罗阿的主力,并不是由他们的封臣提供给养,全靠罗阿领主拉奎瓦大人支援粮秣。这支军队本可以直接南下包围佩纳菲尔,却迟迟按兵不动,“耐心”地等待着桑乔。
(按理说,桑乔的军队离开帕斯特拉纳后,应该直接通过索莫谢拉山口,但连阿尔卡里亚也没发现他们的踪迹。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希望我只是出于对眼前的任务不甘心,才会胡思乱想。)
鲁伊斯轻叹一声,整理好仪容推门而出。迈步走向修道院后方,准备也去圣体埋骨处,为自己祈求一丝智慧。
教堂内只有一个中殿,拱顶下方是对称分布的盲拱,由小巧石柱支撑。尽头是一处扇形空间,分布着三座半圆形后殿,正是圣弗鲁托斯三兄妹安息的所在。殿内保留着十四根装饰性柱头,部分雕刻藤蔓与花叶,虽几经翻修,仍隐约可辨原有风貌。古铁雷已经安静地在一旁等待,直到鲁伊斯开口。
“但愿你将来能做一个真正的骑士。”鲁伊斯望着他,笑着说,“至少别成为内罗斯爵士那种。”
“我会的,大人。”侍从回答的很干脆,“守护信仰与圣教,保护妇孺与无辜。”
“记住今天这句话。”他拍拍对方肩膀。
就在此时,一名卫兵快步跑来,喘着气在他们面前停下。
“大人,有一个村民从南边来,说赛卡村被阿尔摩加瓦尔[3]洗劫了。”
鲁伊斯神色一紧,追问道:“是塞卡村[4]?”
“没错,问清楚了。”
(当这些恶棍出现时,意味着曼努埃尔军队可能就在三霍尔纳达之内。可任何超过千人的部队,营火是不可能藏住的。就算这里暂时还看不到,我之前派往各处的斥候,也理应察觉回报。)
这让年轻的骑士十分费解。他吩咐侍从说:“去把他们三个都找来,还有院长。”然后又看向卫兵,“你,把那个村民也带过来。”
两人听后分头行动,鲁伊斯快步回房取了地图又回到后殿。不出片刻,早间会议中的另外三人一齐赶到。
“……塞卡离这里连一雷乌加都不到。”卢戈边走边说,“他们既然能找到那儿,不出半天也能发现我们。”
“那个村民本身就很可疑,他的话也很可疑。”内罗斯冷冷的回答,“咱们来了两天,夜里都没看到任何方向有烟柱,附近怎么可能会有大军经过?”
蒙特罗耸耸肩说:“要我说,干脆把报信的从悬崖上扔下去。这地方有过神迹,无辜的人不会摔死[5]。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鲁伊斯没有立即回应,只是低着头,一遍又一遍的检视塞卡村以南的各条道路,陷入了沉思。
(没有一条路,能让桑乔的行军不被斥候发现。)
他对三人的人品一向嗤之以鼻,但不得不承认,这一次他们的怀疑并非全无根据。又等了一会儿,古铁雷陪着修道院长前来,卫兵也带着所谓的“村民”站在门口。众人齐聚于教堂后殿之中,气氛如石柱下的空气一般紧绷而压抑。
“隐修长[6],”鲁伊斯微微躬身致意,之后指向村民问道:“您认识这个人吗?”
院长神父踱前几步,微微眯眼打量片刻,然后摇了摇头:“不认识。他不是塞卡村的人,至少……我没见过他。”
“您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院长语气平稳,“从阿方索七世允许建立定居点开始,二百年来塞卡村始终只有几十户人家。有些甚至会住在修道院,我认识每一个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鲁伊斯再度向院长行礼,目送他缓步离开回廊。
院长刚刚离开后殿,卢戈便猛地上前,掐住“村民”的脖子一把将他按向墙角。“在我把你喂给秃鹫之前,最好先说实话。”[7]
“在这儿摔不死的才算清白。”蒙特罗在旁咧嘴冷笑,“要我说,先来几刀再丢下去。”
“你听到他们说的了。”鲁伊斯语气低沉,示意卢戈松手,看着那人跪倒在地,大口喘息。
“我说的……都是真的……大人……”那人剧烈咳嗽着,声音嘶哑,“我发誓……真的……福图尼奥院长认不出我……但我认识他……村里其他每一户人……他们也都认识我……”
“撒谎!”内罗斯一声呵斥,“塞卡村的森林、田地都是院产,院长见过所有人。”
鲁伊斯走上前翻起对方的手掌:手指内侧、掌心靠下的位置,没有长期提握缰绳留下的老茧;反倒是右手指节和掌根覆着一些。再翻过左手。他特别留意了拇指根部、食指、中指内侧,以及虎口与掌心的上半部分。
(的确不像斥候,但也绝不是农民!)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洛汉……大人,我叫洛汉……就住在……就在村子的西边……奥兹河湾的尽头还有一座修道院。只能坐船到……如果不是当地人怎么会这么清楚?”
这句话一出口,周围几人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个眼神。鲁伊斯注意到蒙特罗试图对卢戈暗示什么,但对方没有反应。
“洛汉可不是常见的名字,更不是本地的名字。”
“我知道这很怪……但您想啊,如果我在撒谎,为什么不说自己叫马丁呢?村里一半人都叫马丁。”
“很合理的说法。”内罗斯轻哼一声,冷笑着补了一句,“不过,我听过更高明的狡辩。”
鲁伊斯没有再追问,他又仔细打量了那人一番:“先把他关进侧边石屋,留一人看守。他有没有撒谎,我们很快会知道。”
“遵命,大人。”古铁雷应了一声,上前将那人扶起,押着一瘸一拐的身影走向院墙那侧的石屋。
“那时候我们的位置也暴露了!”卢戈语气愈发不满,“像蒙特罗说的,把他丢下去是最稳妥的。”
鲁伊斯忽然转头,锐利的目光像剑尖一样盯住他:“我的命令已经很清楚了。”
卢戈面色涨红还想争辩。
“要我说,先关起来没错。”蒙特罗却像是明白了什么,做了个手势制止了同伴。等侍从和村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,他才接着说,“卢戈,你真是块木头!那家伙是我们的同行。‘洛汉’、‘洛罕’,不是名字是代号,想起来了么?”
“贝尔特兰!”卢戈恍然大悟,“索里亚的贝尔特兰。‘洛罕’是他们上百年,世代相传的代号。”
(我一直以为蒙特罗和卢戈只是苍蝇手下的亡命徒,没想到他俩倒是见多识广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