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的骑士二
书名:失约者之书 誓言残存 作者:单程 本章字数:7156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18

鲁伊斯还是第一次听到洛罕这个名字,但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孤陋寡闻,而被手下的佣兵看轻。

于是点点头,一口气说出了自己之前观察得出的全部疑惑:“这个‘佣兵’很奇怪。他知道自己手上的老茧位置不对,没有长期磨损造成的小裂口,连指甲也太干净,装不像农民,可还要一瘸一拐的掩盖自己的步态;身上没有马汗味,左手没有长年提拉缰绳的痕迹,却有握剑留下的老茧;他撒谎的方式更怪,努力装作很害怕,可是说话思路很清晰,假话里还藏着一些真实的信息;没有为神父认不出自己找理由,反而一口咬定村里其他人都认识自己,明知道这种谎言很容易被戳穿;问题是,曼努埃尔的军队至今没有痕迹,他的佣兵为什么会比斥候先到?”

“洛罕是刺客!不是佣兵。”

卢戈粗暴的纠正,像一记耳光,让鲁伊斯的脸上微微一红。

“大人,您不知道这个名字很正常。”蒙特罗的表情很严肃,“我和卢戈听过这个名字,是因为,有时候会为奥索里奥大人和您父亲完成一些……不那么体面的工作。有人说‘洛罕’专接一些没人愿意接的活。比如……”

“上帝的仆人,他的目标是院长!”内罗斯抢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测。

“所以,他不是曼努埃尔的人?只是碰巧遇到了我们?”

“管他是谁的人,有什么目的。既然知道了他不无辜,我们就……”卢戈的语气中透着不耐烦,说着比了一个割喉的手势。

“没错。”内罗斯看向鲁伊斯,补充自己的意见,“大人,请允许我提醒。我们此刻正身处塞戈维亚,这里的人对您的家族一直怀……不太友好,咱们没有必要冒险。更何况,如果那家伙的目标真是院长,就该为这种罪恶的念头付出代价。”

出乎意料的是,蒙特罗表示了反对,他摇了摇头:“要我说,秃鹫还能再饿两顿。至少得先让他回答一些问题。无论他原本打算干什么,在看到我们后,都应该悄悄离开。为什么要假扮村民来求救?塞卡可是属于修道院的村子,生面孔瞒不过这儿的任何人。”

“让我先单独跟他谈谈。”鲁伊斯宣布了自己的最终决定,“毕竟,我们现在都知道了‘洛罕’两个字的意思,或许能从他口中套出点不一样的东西。”

大家的意见达成一致,其他三人行礼后一起离开,鲁伊斯独自走向石屋。

石屋外墙嵌在岩体内侧,门楣上吊着一盏未点的铁灯,门口站着不止一人。鲁伊斯吩咐卫兵离开,只留古铁雷守在外边,自己推门进去。

屋内一盏油灯放低了火光,映照出坐在墙角的囚犯。那名自称“洛罕”的男子,大约三十上下年纪,头上布满尘土和污迹,辨不出本来的发色。双手被绑在身后,脚踝也用粗麻绳束着,身体倚着墙根,像一件被遗弃的行李。但眼神清明,全然没有了刚才那番慌乱的神情。

“你希望我继续称呼你‘洛罕’?还是,贝尔特兰?”

“还没正式介绍,”对方的语气出奇平静,“鄙人是罗德里戈·‘洛罕’·贝尔特兰爵士。”

“爵士?”鲁伊斯皱起眉头,“你一会儿说自己是村民,一会儿又说自己是名骑士。”

“我从没亲口说过自己是村民。您问我的名字,我可是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回答了。”

“想要活命的话,只说名字可不够。”鲁伊斯不动声色地踱了几步,在屋内转了一圈,最终拉过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,“你的谎话太多,让我无法相信。”

“那您为什么来了?”对方反问道,“我敢说,一定有人建议直接把我扔下悬崖喂秃鹫,虽然这样满足不了您的好奇心,但也不失为更稳妥的选择。”

鲁伊斯想要吓唬一下他,于是点点头说:“我的确打算这么做。我来只是确认一下你的名字,顺便问问看‘你死前有什么遗言’,并不是为了满足什么好奇心。”

“啊,那可太遗憾了。”洛罕识破了这种把戏,不为所动只是耸耸肩,“好吧,总该让我见见神父做一下临终忏悔吧。”

“院长才是你来这儿的目的,我说的对么?”鲁伊斯的眼睛瞪视着对方。“谋杀一位神父,可不是骑士行为。”

“您的佣兵伙伴一定告诉您我是一名‘刺客’,”贝尔特兰笑了笑,“我能说什么呢?关于‘洛罕’总有一些与事实不符的谣传。”

“难道不是?有人说你专接一些没人愿意接的活。”

“总有些糟糕的差事落在我头上,这我倒是得承认。”他略带浮夸地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,絮絮叨叨,但语气却很认真,“但我不是刺客。我来是要给福图尼奥传个口信,仅此而已。扮作农民为了让自己省点事儿,不用跟人解释这么多。但是可惜啊,事与愿违。为了传一句话,我现在不得不说更多话。”

“如果仅凭这套说辞,我就让你和院长单独相处。那我一定是疯了。”

“为什么不呢?我身上没有任何武器,还被绑着双手,您和您的人就守在唯一的出口。至少也该先问问院长本人是否愿意。”

“我为什么要这么做?目前为止,你还没告诉我除了名字以外的任何信息,不把你扔下悬崖喂秃鹫,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。”

“除了名字您也没问过我其他问题啊。”洛罕摇头苦笑,“好吧,既然我才是被绑住的那个,理应先拿出一点诚意。作为交换,在我把口信传到之后,就会告诉您曼努埃尔的动向。”

(他竟然知道我的任务。嗯,那应该不是斥候,否则早就直接回去报告了,没必要进来。)

鲁伊斯有些吃惊,但仍不动声色:“你先把口信告诉我,由我来转达给院长,再回答我想知道的任何问题。作为交换,我保证不把你喂秃鹫。这个交易很公平。”

“即便我愿意接受这个交易,但口信中有一些是拗口的拉丁语。而且福图尼奥院长听过后,也会有他的问题想问。所以我只能坚持自己的提议,并且保证稍后会回答所有……我愿意回答的问题。要是您打算现在就把我推下山崖,也请便。反正我听说,圣弗鲁托斯不会让无辜的人在这里摔死。”说完,他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。

“既然这样,你应该不会介意我留在房间里吧。”

“只要院长同意,我不反对鲁伊斯爵士您也在场。”

“我从没说过自己的名字。”

“这有什么难猜的?盾徽那么好辨认。您看上去既不像国王的重臣,也不像他的继承人埃霍万爵士。”

鲁伊斯的手顿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,站起身拍了拍衣摆。沉默地盯着他良久,打开门,对久侯在外的侍从说:“古铁雷,去请隐修长来,就说我有一件事需要他亲自决定。”

“是,大人。”

门被轻轻掩上,脚步声逐渐远去。年轻的骑士没有坐下,而是绕到囚犯身后,蹲下检查他手腕上的绑绳。麻绳勒得很紧,已经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痕。他觉得还不够稳妥,又顺手抓来一段备用绳索,把对方脚踝重新捆了两圈,绑结交错,打得比先前更实。

“谨慎真是一种美德。”洛罕侧头看着他,神态轻松坦然。

鲁伊斯没接话,继续用手肘压了压绳结,确认无误。

不多时,古铁雷与福图尼奥院长的脚步声一同到来。

鲁伊斯打开门迎了出去,简短而清晰地向神父说明了情况。院长脸上也闪过短暂的诧异,随后语气坚定地谢绝了他想要陪同的好意,只是点了点头,便只身走进房间。

门被重新关上,鲁伊斯站在门外手握剑柄。屋内的动静被石墙遮住,他听不见任何一句话,只能静静的等待谜底被揭晓。时间过得比预想要久,久到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一下下渐渐加快的心跳,他有几次想敲敲门,或者直接冲进去查看,但不知为什么,还是选择了信任“洛罕”。


一场隐秘的会谈终于结束,福图尼奥院长出来时,脸上的表情和此前一样平静,他向门口的骑士致谢,并说自己相信“洛罕”没有恶意,希望“修道院的客人”不要受到任何伤害,之后独自离开。

鲁伊斯明白了院长的意思,继续让侍从待在外面,自己又走回石屋关上门。

“你自己的衣服和装备呢?这身打扮不会是从哪个可怜的村民身上抢来的吧?”

“我以为第一个问题会是:你究竟是谁?或者曼努埃尔在哪?结果你关心我的装备,却把我形容的像个土匪。”洛罕带着戏谑的语气,却不惹人厌,“别担心,这身丑衣服让我花了一马拉韦迪,这把铜板让塞卡的老马丁很高兴。”

“你来时说,塞卡正在被阿尔摩加瓦尔洗劫?”

“是真话,确实有过那么三五个。我只是没说他们已经都是死人了。”

“你一个人干掉了五个?”

“我的侍从也解决了一个…呃…也许两个。”

“你有侍从?”

“我说过我是一名骑士,带侍从出门有什么奇怪。”

“你有几个侍从?”

“几个?当然只有一个。你知道那孩子有多能吃么?长得人高马大、呆头呆脑的,但十字弓用的还不错。”

“你的侍从,”鲁伊斯弯下腰,一边用匕首割着对方的绳索一边问。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哈哈哈,聪明的尝试。”洛罕笑得很大声,“细节问得越多,就越容易判断对方是不是在说谎。事先声明,我不能说那孩子的家族,所以只能告诉您他的名字。其实我可以随便编个名字,比如马丁什么的,这年头叫马丁的人实在太多了,您也无法查证。但我从不说谎,我叫罗德里戈,他是我的侍从,所以他叫……”

“罗德里格斯?”鲁伊斯终于忍不住了,打断对方的喋喋不休。

“马丁。”

两人迎来一瞬尴尬的沉默后。

洛罕又开口补充说:“真的叫马丁。中名的确是罗德里格斯,但那是因为他的父亲也叫罗德里戈,我也叫罗德里戈,所以你就当他全名是R·R·马丁好了。相信我了吗?”

“还没有。你之前说知道桑乔的军队在哪里。”鲁伊斯虽然嘴上这么回答,但已经割断了全部绳索,回到了椅子上。

洛罕揉着自己被勒红的手腕,点点头说:“和我一样都从索里亚来,路线也差不多。今天应该离开卡拉塞纳了,距离这里大约三霍尔纳达,预计在晚间会到埃隆附近。”

(这不可能!达洛大人就驻扎在埃隆。)

鲁伊斯知道不能轻易泄露本方部队的部署信息,于是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,只摇摇头说:“这不可能。东边找不出比索里亚更忠于王室的地方了,二十五年前,那里被赋予两项皇家骑士特权。更不用说,城镇盾徽上早就画着阿方索八世国王的头像,当地贵族武装由……。”

“一百名索里亚骑士,每年能获得一百副全新的马具、马鞍、盾牌和武器。‘高贵者’阿方索八世赋予的——‘马具特权’。因为,‘索里亚,高贵的埃斯特雷马杜拉之首’。”洛罕替他把话说完,然后扬了扬眉毛,“不过,二十五年前莫利纳太后赋予的两项特权,是对‘中立’而非‘忠诚’的奖赏,是在‘少数派战争’中不支持塞尔达王子的回报。而且别忘了特权的内容:除非国王或王储本人亲临,否则索里亚骑士能拒绝任何人的征召,当地的‘牧羊人’也不必被编入任何军队。而国王陛下远在塞维利亚[8]。”

(他的确是骑士,而且不是普通骑士,甚至连国王的去向都知道。)

“即便当地骑士保持‘中立’,但通往此间的道路南北,分别驻扎着乌尔塔多·门多萨和卡梅罗斯·达洛的军队。桑乔绝不敢将自己置于被夹击的风险当中,从塞普尔韦达南部隐蔽行军,是他更明智、也是唯一的选择。”

“您说的两位大人都是德哈罗家族的成员,其中一位让曼努埃尔在自己家门口,过了一整个春天;另一位的外号是……?”

(“变色龙”达洛。)

鲁伊斯想起来阿罗大人的外号,对眼前的这位神秘骑士也充满了好奇。问道:“那么您又为谁效力呢?贝尔特兰爵士。”

“这次嘛?受索里亚的圣弗朗西斯科修道院委托而来。”贝尔特兰大大方方的回答。或许是注意到鲁伊斯改了称呼,他也卸下了“洛罕”的面具,语气变得正经起来。

“您刚才说自己住在塞卡西边,指的是奥兹河湾的圣母升天修道院。”鲁伊斯忽然想到,对方之前提起过那座只能乘船前往的修道院,“您是方济各会的修士?”

“您的博学和敏锐出乎意料,那两座修道院的确都属于方济各会,但我不是。”贝尔特兰笑了笑,带着赞赏的语调接着解释,“只住了一晚,不过我也从没说过自己一直住那儿。这可不能算撒谎,对吧?”

“所以‘洛罕’这次只是替方济各会给本笃会传一个口信?然后顺手解决了几个土匪?”[9]

“实际情况嘛,要比您总结的稍微……复杂一点。不过,大致差不多吧。”

“所以目前为止,你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?可你还说塞卡村里每一个人都认识你。”

“那里本来村民就不多,而我今早刚刚帮他们解决了大麻烦,当然,人人都认识我。”

对方解开了鲁伊斯心中的一些疑惑,让他想要寻找更多问题的答案,但却不知道该从哪一个问起,这时耳边先响起贝尔特兰的声音。

“鉴于我诚实地回答了您的问题,所以请允许我送上一句忠告。”爵士的脸上没有了嬉笑,语气也变得有些严肃,“离开这里,趁着曼努埃尔还没到。”

年轻的骑士摇了摇头:“这里是视野极佳的制高点,峡谷本身又是天然的屏障。即便有被发现的风险,仍是我履行职责的最佳场所。”

“阿尔摩加瓦尔在战场上是优秀的‘轻步兵’,战场外就是一群恶棍。他们没有军饷可领,只靠抢劫来维持生计,不会放过周边的院产,必然会来查看。但对修道院本身,多少还存有一点顾忌,所以塞卡的村民来这里避难也还算安全。而您毫无意义的任务,会连累无辜的人也身处险地。任何一个指挥官发现这里藏着‘反斥候’部队,都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
“有我们在这里保护,他们会更安全!”鲁伊斯实在不能接受这番对自己任务的贬低,他站起身脸涨的通红,“而且,您的话前后矛盾,一会儿说我的任务毫无意义,一会儿又说对方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
但贝尔特兰似乎并不在意,自己冒犯了年轻骑士的自尊心,他继续说:“我无意打探任何有关兵力部署的信息,不过您可以问问自己,王室在北部和曼努埃尔的哪一方兵力占优?”

“王室的军队三倍甚至四倍于叛军!”

“可我明明只看到二十五到三十人。”

“我明白你在暗示什么,但这样的说法未免太过于……”

“直接?”贝尔特兰直勾勾地盯着他,“没有人会主动和曼努埃尔作战。想想看,即便这里看不到桑乔营火,可您一定派了斥候前往周边区域,他们为什么也没察觉到一点蛛丝马迹?”

这个问题从早上就困扰着鲁伊斯,他无法回答,只能以沉默回应。

“您再想想看,曼努埃尔为什么要绕远去索里亚,而不是走索莫谢拉山口,沿巴约讷皇家大道直接北进?一方面,因为他刻意要绕开阿尔卡里亚,以免手下的恶棍,在的‘朋友们’的领地做出些不太友好的事。另一方面,因为锡古恩萨和奥斯马[10]都是教会领地,只要凭唐璜阁下的信就能获得帮助和补给。最关键的一点是……”贝尔特兰顿了顿,抛鲁伊斯心中一直逃避的答案,“桑乔很清楚没人会袭击他,于是索性就在‘敌方’驻地附近扎营,借别人的营火掩盖自己的行踪。卡梅罗斯的‘变色龙’就驻扎埃隆对么?”

(的确,我的斥候哪怕看到那个方向的烟柱,也会以为是来自达洛大人的军队。)

年轻的骑士明白对方提出的这种假设,可能性很高。但还是忍不住反驳道:“即便情况真如你所说,也不代表桑乔接下来的行军也会那么顺利。就算没有门多萨和达洛,王室的兵力仍在他两倍以上。并非所有人都是‘变色龙’,也不是所有骑士都是‘索-里-亚-的-骑士’。等待他的还有忠于国王的封臣和圣地亚戈骑士团。”他的音量不自觉地越来越高,还故意给索里亚的骑士这几个字加了重音,来回击对方此前的冒犯。

贝尔特兰不理会他话里的讽刺,仍在耐心地解释:“圣地亚戈骑士团、卡拉特拉瓦骑士团或是阿尔坎塔拉骑士团,他们或许愿意去南部打摩尔人。但‘瓜达洛塞战役’为曼努埃尔建立了巨大声望,没有任何一支教团武装会主动和他交战。”

鲁伊斯本能地又想反驳,但也开始觉得对方的分析有一定道理。

(我并不知道目前为止,真正会和曼努埃尔交战的有多少人?两千人?一千人?科尔纳多大团长的确更亲近王室,可要是桑乔不进攻教团领地呢?奥索里奥大人会把两个得力手下借给我,莫非,他也从没想要跟敌人交战?)
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放缓了语气:“我得承认,您和我听到的传闻大不一样。之前有人告诉我:洛罕是一个‘刺客’世代相传的代号,有上百年了。”

“哈哈哈哈,怎么可能那么久?”洛罕笑得很大声,“这个名字只传了三代,而且我向您保证,绝不是什么‘刺客’的代号。”

(古铁雷的年龄太小,我身边缺一个帮手。这位“洛罕”看上去起码比另外两个佣兵可靠,或许我应该雇佣他?)

“爵士?”贝尔特兰打断了年轻骑士的沉思,“关于我之前的忠告,您考虑的怎么样了?”

“请原谅。”鲁伊斯回过神来,“你有你的委托要完成,我也有我的职责要坚守。”

“我理解您不愿意放弃职责,那是否可以考虑另外两个方案?一是往北去圣地亚哥骑士团的领地,或者往西靠近奥索里大人那里,在沿途继续您的使命;二是带着您的人,也来奥兹河湾的圣母升天修道院驻扎。那里更加隐蔽,等曼努埃尔的主力离开后,再完成反斥候的任务。”

经过短暂的思考,鲁伊斯很快给出了回答:“您的方案很有价值,但我此前收到的命令非常明确。撤往其他地区,就不能监视杜拉通河谷两侧。而河湾修道院既没有开阔的视野,也不便派出斥候。所以我无法采纳。”

“如果您已经决定,我会为您祈祷。”贝尔特兰没有再试图让对方改变主意,“稍后我会带附近的村民去河湾修道院避难。”

(他在乎那些村民,比内罗斯更像一位真正的骑士。)

想到这里,鲁伊斯果断提出了自己的邀请:“假如‘洛罕’已经完成了这次的委托,那么贝尔特兰爵士是否愿意接受我的雇佣?真正的骑士理应为国王效力。”

“信任真是很奇妙的东西,不久之前您还打把我扔下去喂秃鹫。”他笑了笑,然后认真地回复说:“您的邀请让我倍感荣幸。可惜,索里亚的贝尔特兰不是‘佣兵’,‘洛罕’这个名字只为一个誓言效力。”

“这个誓言听上去似乎古老又神秘,我能问问是什么吗?”

“不过是个与羊毛有关的冗长故事,迄今为止不过五十四年。算不上古老,也不是什么秘密。”贝尔特兰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身体,“但我得走了。接下来的几天,我和马丁都会待在河湾修道院。要是您明晚之前改变主意,愿意和我一起保护村民的话,我很乐意把‘洛罕’的誓言解释给你听。”

鲁伊斯也站起身,先一步迈出了石屋,对一直守在门外的侍从吩咐道:“古铁雷,确保所有人知道:贝尔特兰爵士可以自由活动。如果他离开前想要换身衣服或者带点酒,也尽量满足他的需要。”

古铁雷愣了一下,显然是没想到会接到这样的命令,但还是应道:“是,大人。”

“我似乎也不用装瘸了。”贝尔特兰对两人笑笑,行礼后往出口走去。

年轻的骑士目送着他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,才转身走到教堂后殿,在圣弗鲁托斯三兄妹的圣体前跪下。这里只剩他一人,但却始终无法平静,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迷茫涌上心头。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,将影子拉长又缩短,如他的内心一般摇摆。不知道留下的决定是否正确,也不知道这样的代价是什么。

第二天的夜里,当他再次望向东方时,地平线上星星点点的营火,带着不祥的预兆,在黑暗中蔓延开来。

那是——桑乔·曼努埃尔的军队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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