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27年·夏·格拉纳达
白天的达尔·奥拉宫[1]比赫内拉利费宫更沉闷。
花园小得多,也少了水渠常年流动的声响。庭院里的水面几乎不动,只在偶尔风吹进来时,才会皱起一圈浅纹。四方形的小水池在太阳下显得发白,石板一副随时要被晒到开裂的模样,池沿周围的砖缝里长出零星的青苔。这里远离阿尔罕布拉宫,位于阿尔卡斯巴·卡迪码[2]正南方,由齐里德王朝旧宫殿改建。如今是苏丹祖母的居所,只有穿丝绸制服的亲卫才配在这儿执勤。
扎伊扬就站在短廊下。眼前三道半圆形的拱门,中间那道比两边稍稍高出一小截。从廊里看出去,柱子显得细而滑,柱头上方是刻着经文的雕带。外墙被刷成淡淡的灰白色,阳光照在上面,浮出不均匀的粉尘光泽。
夏日的白昼比夜晚要长得多,光在石砖上慢慢移动,让人产生一种时间被拉长的错觉。有时候他会闭上眼睛,不是因为困倦,纯粹是想让那道光从眼皮上移开。
一滴汗从额头滑落,先在鼻尖停了停,接着就顺着上唇往嘴里钻。
舔了舔,很咸。
亲卫奴隶终于变成了—— 穿丝衣的亲卫奴隶。
没人说得清,苏丹拥有多少奴隶.但是能穿丝衣的亲卫,只有七百八十六人[3],不多不少。需要有空缺产生,才能由普通亲卫奴隶中,选服务时间最长的人来递补。从扎伊扬受训算起,十八年过去了,终于轮到他。
(“亲卫奴隶的地位高过自由民。”哈立德过去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。“穿丝衣的,才是真正的苏丹亲卫。”这套新制服正是他生前梦寐以求的。)
直到穿上之后,扎伊扬才体会到这一点。
无论穆拉比廷武士还是信仰志愿者的士兵,见到他时都会主动行礼。就连训诫官阿塔菲尔也改了称呼,从前叫他“奴隶”,如今叫他“亲卫”。普通奴隶也不被允许抬头直视他的眼睛,尽管他自己也还是个奴隶。但只要再晋升一次,就会被解放,以全新的身份继续为苏丹效力,还会获得财富和土地的奖励。[4]
多年以来,他脑海中不止一次浮现过这个危险的问题:
(当那一天真的到来,我还是不是沙伊赫的奴隶?)
他真正的主人是乌斯曼,可亲卫奴隶终身只为苏丹效力。
(同时效忠两个主人的奴隶,到底该算是谁的财产?)
其实答案就藏在扎伊扬的心底,只是他从来不敢细想,此刻也一样。奴隶一旦适应了同一面墙,同一块阴影,就会逐渐不再觉得那有什么不好。甚至偶尔会怀念那些能收到乌斯曼命令的日子,那时自己被真正信任过,也比其他人更靠近秘密。
每当这样的念头出现在脑海时,又会让他觉得脊背发凉。
(究竟有多少人知道我的底细?四个,五个,还是更多?那个每次通知我去见沙伊赫的灰袍仆役,还有山脚下密道出口的守卫……这些人现在都在哪儿?马萨还活着么?她在不在格拉纳达?)
扎伊扬轻轻吸了口气,逃避这些想法,强迫自己躲开焦虑。他盯着地上那些半圆的光影看,看它们怎样跨过青砖缝,看它们怎样悄无声息地拉长、分开。廊下的影子已经慢慢往院子里移了,再过一阵子,太阳就又会照到脚边,把靴子晒得发烫。
庭院那头传来几道轻微的脚步声。不需要多看,就知道是谁来了。只有一个人会每天这个时间被苏丹的祖母召见,也只有一个人能自由出入格拉纳达的任何宫殿,即便贵为维齐尔[5]的马赫鲁克也不行。
艾布·努埃姆·里杜万不仅仅是苏丹的老师,还管理着苏丹所有的财产,包括亲卫奴隶,这使得他拥有一个非正式的“哈吉卜”称号。[6]
扎伊扬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:他穿着一件深色收身的长袍,脸上没留长须,有着典型北方人样貌,深眼窝、高鼻梁,深棕色的头发,靠近鬓角的地方已经泛白。里杜万出自一个普通的纳萨拉家庭,孩童时期被捕获后成为了亲卫奴隶,一步一步攀上今天的高位。这种经历本该是所有奴隶效仿的目标,但如今大家默契地将之视为不可提及的禁忌。
(因为当年的他也和我一样,是拥有两个主人的奴隶。)
他想象不出里杜万站在柱子下挨晒的样子,想象不出对方在训练场上被骂、在犯错时吃鞭子的样子。哈吉卜就这样从他身前走过,径直穿过中间的拱门,带来一阵靴底登踩楼梯的声音后,整个庭院又恢复安静,只剩下热气在地面上轻轻翻滚。
扎伊扬又独自站了很久,才等到换岗的时间。今天他不站晚岗,也不需要点名,更没有各种无关的杂务,穿丝衣的亲卫除了站岗和训练时间以外都是自由的。他原本打算先去河边散散步,换身干净的里衣,再到浴室泡一泡热水,好把身上晒出来的黏腻都搓掉。可看到萨布·哈拉斯[7]也跟换班的亲卫一起走来,那他一刻就知道:
(完蛋,午休泡汤了。)
“你的午休要推迟了,亲卫扎伊扬。”萨布没同他说什么客套话,直接坐实了他的猜想。
扎伊扬笑着回以一句阿拉伯民谚:“每一次延迟,其中都有好事。”[8]
(穿上丝衣前,奴隶要是敢这么跟萨布回话,都是要吃鞭子的。可如今如果表现出过度的恭敬,反而会遭到同侪的白眼。)
他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干,也不问要去哪儿,就跟在长官的身后,沿着短廊往侧院走去。
休息室外已经有人待命,看到他们衣着的时候,他大致明白了,萨布为什么会挑选自己这样的“新人”一起出任务。果然,一进房间就看到箱子上摆着是一件红黑相间的外袍,料子是细麻织的,摸上去有些干涩,上头缀着几道旧银线,是信仰志愿者军团的制服。
(亲卫奴隶大多数都是北方人的长相,大白天堂而皇之携带武器走在街上,无论穿什么制服,谁都能认出是苏丹的队伍。门口那六个已经是亲卫中少有的安达卢斯人,而自己更是唯一一个戴耳环的泽纳塔人。)[9]
“换上。”萨布只说了这两个字,亲自弯腰从箱边拾起一双长靴递给扎伊扬。
这是穿上丝衣前,奴隶从未有过的待遇。他赶紧低头恭敬地接过,换上裤装、外袍、头巾和长靴,也顺便解下自己的匕首和佩剑,另将一把柏柏尔弯刀系在腰带上。
萨布先是后退一步,仔细打量一番,又绕到他身后仔细检查一遍,确定看不出任何破绽,才满意的点点头。两人一起走到门外,穿戴舒尔塔装备的六人已经等候多时。
“你们先出发,按刚刚说的路线巡逻。如果碰巧遇上真的,知道怎么把他们赶去别处吗?”
“知道。”其中一个神态轻松轻松的回答,语调中没有丝毫对长官的畏惧。
萨布却完全不介意,挥挥手赶走他们,转过头对扎伊扬说:“你跟我一起,亲卫。”
“遵命,萨布。”扎伊扬行礼回复道。
“出门以后改改你的语气。‘阿尔古扎特’是一群骄兵悍将,你听上去还像个奴隶。”
他们从侧门离开达尔·奥拉宫,并不着急走入街巷,而是先来到东面不远的蓄水池旁。[10]这里的历史比阿尔罕布拉宫还要久,池中饲养鳗鱼和乌龟,它们在水中游动可以延缓水停滞,以藻类和昆虫为食,可以帮助保持水质适宜饮用。
石头都被晒得发亮,空气在墙根微微晃动,让人眼底发花。扎伊扬低头望着池水的倒影,让自己更清楚地看见身上制服的样子:织带的银色丝线在阳光下泛着微光,是阿萨里夫的象征。这身装扮曾是他八岁时憧憬的未来,希望有朝一日能摆脱奴隶的身份,成为乌斯曼麾下的阿尔古札特骑兵。
(我从未奢望过自己能当上卡伊德,成为一名阿萨里夫或者纳吉卜就是全部的梦想。[11]直到有一天,沙伊赫出征前告诉我:“你将成为一名亲卫奴隶。”那次他也是要去阿尔梅里亚,帮助纳斯尔抵抗阿拉贡的国王。)[12]
萨布的声音这时在耳边响起,打断了他的回忆:“亲卫,你穿上丝衣多久了?”
“今天刚满二十二天,萨布。”他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回答。刚说完就有点后悔,不知道自己的语气符不符合长官的期待。
“你的声音还不够骄傲,跟我说话时也不用总低着头。”
(他果然不满意。可是——“只有低头的人,头发才总是干的”。)[13]
这句安达卢斯谚语是所有奴隶都熟知的生存智慧,早已深深植入扎伊扬的骨髓。扎伊扬强迫自己克服本能,抬起头直视对方的双眼回答说:“明白,今天我是一名阿萨里夫·阿尔古札特,不是奴隶。”
“好一点了。尽管你没完全理解我的意思。让我们边走边说,别让其他人等太久。”萨布没再回头,扎伊扬赶紧跟上。
“告诉我,扎伊扬。当亲卫奴隶穿上丝衣后,和以前的区别是什么?”萨布问。
“更加忠诚了。”奴隶小心翼翼地回答。
“别说蠢话!‘更加忠诚’的意思是‘以前不够忠诚’。”萨布笑骂道,随即又收敛神情严肃的说,“一个亲卫奴隶,最快也要十五年才有资格穿上丝衣。这么长的时间,那些不够忠诚的早就通通被扔进狗场里了……”
(“也不尽然。比如里杜万,再比如……”)[14]
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,扎伊扬静静地听着。
“……足够忠诚才能穿上丝衣。而穿上丝衣后呢?要有足够的‘智慧’,因为这时开始,智慧才等于忠诚。告诉我,扎伊扬,怎样才算有智慧?”
(“像您那样。”谄媚的回答,肯定是最糟糕的选择。“智慧”者不需要奴隶的恭维。)
“只有真主才能判断。”他选了一个最慎重的答案。
“只有真主才能判断。”萨布点点头,接着说:“我刚穿上丝衣时,回答问题也和你一样谨小慎微。只懂服从不敢发问,差不多过了两个月左右,才学会大胆问‘该问’的问题。”
(什么才是‘该问’的?)
奴隶听懂了暗示,选了一个最安全的问题:“萨布,我们今天的差事是什么?”
“你很聪明,扎伊扬。我没期待你马上学会,所以先谈正事吧。”萨布点点头,“一会儿你独自到城东的金炉屋,穿着这身衣服进去。就说要替沙伊赫传个口信给屋主阿本卡狄拉,他们会以为你是耶海亚的手下。但当你见到屋主后,我要你冒充乌斯曼的信使。”[15]
(我“冒充”?乌斯曼的信使…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