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这句话,让扎伊扬不禁苦笑,随即意识到萨布还在等着自己问“该问”的问题,连忙接口:“然后我该怎么做?”
“阿本卡狄拉会一面对你送上茶点,一面偷偷派人去报告舒尔塔[16]。恰好不远处就有六个在巡逻,他们会冲进去逮捕你,顺便也会‘请’走屋主。”
(“我们为什么不以苏丹亲卫的身份带走他?”——这个,最好别问;“阿本卡狄拉究竟是谁?”——这个,也是不该问的;“为什么需要我‘冒充’乌斯曼的信使,而不让六个‘舒尔塔’直接上门?——这个,不知道该不该问……)
“如果他不派人出门通知舒尔塔,我该怎么办?”扎伊扬简单思考过后,觉得最好只问具体执行相关的。
“有这种可能。尽管阿本卡狄拉是维齐尔的亲信,但他这样的商人不敢得罪乌斯曼也是人之常情。那样的话……你就对他说:‘马赫鲁克正准备将他作为结盟的礼物,交给曼努埃尔的使者’。然后随机应变,但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。门口的‘舒尔塔’到了时间也会冲进去,理由就变成了‘有人看见你躲了进去’。他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,也得跟着走一趟。”
扎伊扬完全没料到,萨布耐心说明的同时,还回答了一个自己不敢问出口的问题。这是他为乌斯曼做事时从未有过的待遇,于是他壮着胆子接着问:“我们为什么不直接上门?或者都装扮成舒尔塔再带走他?”
“你学的很快,亲卫扎伊扬。穿上丝衣后就该问‘为什么’。奴隶不敢问,因为奴隶对‘惩罚的恐惧’超过了对‘苏丹的忠诚’。你记住,亲卫不该害怕,‘害怕’就是‘不忠诚’。”萨布对他敢于提问非常满意,先表达了自己的赞许,然后才继续解释,“第一、我们不能让人知道是‘谁’带走了卡狄拉,他如果今天被逮捕,明天就会被维齐尔释放,所以只能是‘失踪’;第二、敢闯进他家强行带走他的‘舒尔塔’肯定不是真的舒尔塔,他的家人会第一时间通知维齐尔;第三、金炉屋有他的私人护卫,直接抓他就会有人流血。哈吉卜不喜欢我们每次都把事情弄得……太血腥。所以,那是万不得已才会用的方法。你进去后要避免流血,包括你自己的血。不过,为了逼真,大家会给你一两下,不太重也不太轻,你得受点委屈。”
最后这句话让扎伊扬感到一股久违的暖意,他相信这趟差事不是在试探自己,因为奴隶只要被怀疑就等于有罪,并不需要被试探。但他也清醒的知道,奴隶一旦因为一句好话就开始动容,往往也就离送命不远了。“我们带他出门后,下一步要做什么?”
“河对岸有个集合点,我在那儿等你们。之后把人装进箱子,再换回亲卫制服,送到‘大木轮’花园。”[17]
(“大木轮”是接待北方来使的住所,这个人显然和曼努埃尔有仇。)
扎伊扬似乎猜到了什么,但在本能驱使下,他不让自己继续思考下去。
(奴隶不该想任务的“目的”。)
可萨布却仿佛能看穿他的想法,又开口说道:“亲卫奴隶出生时是卡斯蒂利亚人、加泰罗尼亚人、阿拉贡人或者泽纳塔人,自童年开始就就彻底告别了这些身份;我们都是孤儿,也没有家庭,直到穿上丝衣的那一刻起,才重新拥有了七百八十五名兄弟。”他停下脚步,侧过身体面对奴隶,语调逐渐升高,“你,不是奴隶。所有的兄弟,无论被解放还是没有被解放的,都不再是奴隶。因为我们不用靠‘奴隶’两个字来提醒对苏丹的忠诚,我们的忠诚早已深入骨肉里。希望今天之后,你能明白,穿上丝衣的亲卫不害怕秘密。无论秘密是来自苏丹,还是来自我们的兄弟。我们知道苏丹的秘密,因为我们就是苏丹的秘密。我们先分享兄弟之间的秘密,再把自己的后背交托给兄弟。所以,扎伊扬,现在就问我,让我告诉你更多的秘密。”
(奴隶害怕知道苏丹的秘密,更怕苏丹知道奴隶的秘密。但“害怕”就是“不忠诚”,所以奴隶没有不问的权利。)
扎伊扬别无选择,他知道自己只能问出问题。而且萨布刚才的这番演讲,也确实激起了他心中的丝丝涟漪。
(六岁以后,除了马萨,第一次有人对我说‘你不是奴隶’。)
“萨布,请告诉我更多关于任务的秘密。”
萨布对他的态度非常满意,在回答中省略了所有修饰的词语:“为了完成苏丹交托的使命,你今天必须要知道这些秘密:阿本卡狄拉很多年前曾是唐璜·曼努埃尔的管家,在卷跑了他姐姐全部的租金后,逃来了格拉纳达。[18]如今他不止是一名富有的商人,更是维齐尔的亲信。我们今天奉命带走他,然后交给大木轮花园的阿梅特·德·哈恩[19]。哈吉卜希望我们今天做的事,从曼努埃尔的视角来看:是苏丹送来了结盟的‘礼物’。但在格拉纳达人的眼中:是马赫鲁克把一位穆斯林卖给了纳萨拉。”
(我们今天要绑架一名穆斯林,把他活着送给纳萨拉宰割。命令是哈吉卜下的,骂名得让维齐尔来背。)
“明白了。把卡拉狄装进箱子前,要让所有人看到,有一队‘舒塔尔’带走了他。而‘礼物’必须得由苏丹亲卫交给北方来的使者。”
萨布点点头,然后紧紧盯住扎伊扬的眼睛,语气比更加郑重:“现在,轮到你了。说出属于你的,最危险的秘密。”
一阵微风吹来,麻布外袍轻飘飘地拂过腿侧,腰间的柏柏尔弯刀跟着轻轻一荡,刀鞘在扎伊扬髋骨边磕了一下。格拉纳达的夏天本就像一口翻滚的热锅,红黑配色的制服更加吸晒,但此时他只感到一股凉意。奴隶知道这个话题有多危险,不痛不痒的秘密无法蒙混过关,更不能真的说出自己和乌斯曼的关系。他在心里默默回忆萨布之前的话语,让自己酝酿出一种“被感动过”的情绪,来掩饰最真实的恐惧。短暂沉默过后,带着最大的诚恳说:“我,曾害死过一个同伴,另一个亲卫奴隶。就在去年,乌斯曼包围阿尔罕布拉宫的那一晚,他去达罗河边的老浴场找我,却死在了外面……”
“这可不是秘密。”
(我也知道,这种程度的“坦白”远远不够。掺了真话的谎言,容易被识破,要掺了谎言的真话才行。)
扎伊扬能听出萨布语调中的冰冷,仍不动声色继续道:“……当时,我并没有去老浴场,而是去了山脚下的达罗河边,因为我要去偷偷见一个人……”他故意又停顿了一下,像是说出后面的话,要拿出莫大的勇气。“马萨……我要去见马萨,她是我的……亲妹妹。”
“你有个妹妹?!要成为亲卫奴隶必须是没有父母和家人的孤儿!”
“是的。小时候在商队过的很苦,所以九岁那年,他们来挑人时,我就撒谎了。但当时我和马萨已经失散三年,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。直到去年我才知道,她还活着,而且成为了……那个……乌斯曼的奴隶。”
“你是说,你从一开始就是靠撒谎,才成为亲卫奴隶?而且你的亲妹妹,如今还是乌斯曼的奴隶?”
“是的。当时我太想成为亲卫奴隶了,不能错过那个机会。”
“这是个会让‘奴隶’送命的秘密。”萨布故作严肃的绷着脸,稍作停顿后拿出温和的语调,“但当你穿上丝衣,分享出秘密的那一刻开始,此前犯下所有的罪都被赦免,所有说过的谎言都烟消云散。因为扎伊扬,今天起,你是苏丹的亲卫,是我们的兄弟。”
说出这个“秘密”是扎伊扬反复权衡过的,对方的反应也在他预期之中,可还是让他有些感动。甚至有那么一瞬间,让他产生了说出真正秘密的冲动。
(如果我说真话,也一样会被接纳么?不,这不重要。马萨还是沙伊赫的奴隶,如果背叛他,不止我一个人承受代价。)
很快他们转进一条阴影更重的窄巷。少了阳光,阵阵凉风吹过顿时凉快了不少。有几只鸽子落在石沿上,扑棱着翅膀挪了挪,好像也被晒得发懒躲在阴影里纳凉。
(鸟不唱歌,是因为风在撒谎。)[20]
“前面就要到金炉屋了,剩下的路你自己走,我会在集合点等你们。”
“进去之后自己小心。万一里面的人决定先砍断你的手脚,再去找舒尔塔的话……”萨布临走前,还特意指了指扎伊扬腰间的柏柏尔弯刀,“用这个,撑到其他人进来支援你。不过那样,你们就得把屋主以外的人都处理干净,希望不用这样。记得我说过吗?‘哈吉卜不喜欢我们每次都把事情弄得太血腥’。”
扎伊扬点点头,独自走入巷子深处。
……
格拉纳达的奴隶(下)——沙伊赫的信使
文末注释:
[1] 达尔·奥拉宫【Dar al-Horra】阿拉伯语意为“女士之家”。这座宫殿在1327年的格拉纳达,重要性不亚于,甚至远高于阿尔罕布拉宫,直到优素福一世统治时期,都是纳斯瑞德王朝真正的政治中心,但如今已经只剩下很小一部分了。
[2] 纳斯瑞德王朝统治时期的格拉纳达城市规划,可参见前文《地理志·格拉纳达》。
[3] 786这个数字,在14世纪安达卢斯文化中有着特殊含义,意为:“奉普慈特慈的真主之名”。
[4] 亲卫奴隶中最资深的786人转任高阶亲卫,再晋一级后就会由特定仪式赋予他们自由。以自由亲卫的身份在宫廷或军队中担任职务,甚至获得土地(仍属于苏丹)的终身使用权作为奖励。
[5] 维齐尔【Visir】,宰相的正式称呼。
[6] “哈吉卜”【Hájibe】 الحاجب,这个职位在不同王朝,不同时代都有不同含义。最初指内侍总管,后来也指首席大臣,首相,在安达卢斯,正式的哈吉卜地位在维齐尔之上。不过里杜万正式获得这个职位在两年后。
[7] 萨布·哈拉斯意为:警卫长,简称萨布。
[8] “每一次延迟,其中都有好事。”安达卢斯民谚,كل تأخيرة فيها خيرة
[9] 纳斯瑞德王朝的苏丹亲卫大多数是被掳来的卡斯蒂利亚、加泰罗尼亚和阿拉贡孩子,目的是孤立他们的社会关系,培养他们的忠诚。只有极少数是买来的泽纳塔人(柏柏尔人)和安达卢斯人的孤儿。
[10] 如今的“国王蓄水池”【Carmen del Aljibe del Rey】
[11] “信仰志愿者军团”中,率领1000人的军官是卡伊德【qaid】,率领200人的是纳吉卜【naqib】,每个纳吉卜指挥两个阿萨里夫【arif】,所以阿萨里夫相当于百夫长。
[12] 1309年,乌斯曼曾帮助格拉纳达苏丹纳斯尔对抗海梅二世。数年后,他又帮助法拉杰和法蒂玛发起叛乱,放逐了纳斯尔,最终让这对夫妇的儿子成为了苏丹,也就是伊斯玛仪一世。
[13] “只有低头的人,头发才总是干的”安达卢斯民谚,من ينحني، لا يبلل شعره
[14] 里杜万曾苏丹纳斯尔的亲卫奴隶,但他在伊斯玛仪一世时期崛起,并担任穆罕默德四世的家庭教师。
[15] “金炉屋”即今天的【Casa Horno del Oro】位于阿尔拜新东部,但是1327年只有一层,如今看到的2层是后来加盖的。阿本卡狄拉【Abencatila】在唐璜·曼努埃尔写给岳父海梅二世的信中是这样称呼他的。
[16] 舒尔塔【shurta】是格拉纳达城内的宪兵队。宪兵队的指挥官被称为萨希卜·舒尔塔【sahib al-shurta】,简称萨希卜【sahib】。
[17] “大木轮”就是今天的圣多明哥皇家厅,在1327年就叫“大木轮宫”或“大木轮花园”。阿尔罕布拉宫的大使厅建成之前,该地是纳斯瑞德王朝接待外使的主要场所。
[18] 唐璜写给海梅二世的信中抱怨过,曼努埃尔的管家一个名叫阿本卡狄拉的摩尔人,卷走了姐姐维奥兰特·曼努埃尔土地的全部租金。
[19] 阿梅特·德·哈恩【Hamete de Jahén】是14世纪著名建筑师,今天西班牙东南部,当年的曼努埃尔家族领地中,有许多城堡要塞都是由他设计、督造。
[20] “鸟不唱歌,是因为风在撒谎”安达卢斯民谚,العصفور لا يغرد، لأن الريح تكذ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