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27年·夏·格拉纳达

……

金炉屋的入口所处的小巷，狭窄得仿佛随时会把人挤出去。整个街道像被阿尔罕布拉宫的阴影罩住了，高处的城墙远远在头顶浮现，让人有种被盯住的错觉。

白灰墙面嵌一道红褐色砖砌的马蹄拱门，只比街上其他的木门高一点点，实在看不出是城中富商的宅邸。

“沙伊赫的信使”深吸一口气，把门敲得砰砰作响。在短暂的寂静过后，传来浅浅的脚步和低沉的开门声音。

“这么久！”扎伊扬尽量表现地粗鲁无礼，对着眼前的仆役吼道：“去，告诉阿本卡狄拉，阿萨里夫·阿尔古札特，有沙伊赫的口信要亲自说给他听。”

迈过门槛后，扎伊扬多少有些失望，金炉屋的名声很响亮，人们都说那里是城东最美的住宅。

（至少从门口来看，普普通通，实在有些名不副实。）

他跟在仆役的身后来到花园，也只是一个最常见的，带水池的四方中庭。除了廊下有两个巡视的私人护卫外，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，甚至这所宅院都没有二层建筑。

直到他被引入一间会客厅，红白蓝金四色构成的墙面映入眼帘。

墙的上半部分以红色为底色，粗白线勾勒出四叶图案整齐排布。当中镶嵌着一盏华丽多彩的壁龛，黄蓝粉绿，图案和配色都极其繁复。真正彰显奢华的是下半部分的护墙板，蓝色的墙面上，密布金色的浮雕。这种大胆配色形成强烈的对比，营造出雅致的边界。各种装饰性图案和古兰经经文的线条上，镀的是真金[1]。

扎伊扬也终于明白“金炉屋”三个字的由来。

仆役请他入座后稍等片刻，这就去通知主人。那人走到门口似乎是先和赶来的管家报告着什么。

“这个时间来送信？”管家的音调并不高，带着一点点的不耐烦。

扎伊扬听到了这句话，也听到了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，额头又有汗珠滴下，背脊却感到阵阵凉意。自己曾听到过一模一样的语句，奴隶可能会认错一个人的容貌，但绝不会认错一个人的声音。

（见鬼！是那个收信人。）

他站起身走到墙边，让自己背朝门口装作欣赏墙上的浮雕和经文。

（我从没见过他的样子，只在夜晚见过一只从阴影处伸出的手。他呢？有没有看清过我的容貌？他是被沙伊赫安排在金炉屋的？还是说，就连阿本卡狄拉也是沙伊赫的人？）

扎伊扬不敢回头，静静的听着身后的脚步，生怕对方也认出自己。乌斯曼此时远在阿尔梅里亚，与他失去了联系。尽管亲卫今天的任务只是个巧合，可奴隶事后又该怎么向主人证明这一点呢？

（我现在必须冷静，如果处理不好，不仅会害死自己还会连累马萨。）

他觉得自己的肩胛骨像被线吊住，紧紧绷着，就等着那只手再一次从阴影里伸出来。

不多时，后方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，是此间的主人在提醒久侯的客人，自己到了。扎伊扬决定先在气势上压倒对方，再随机应变。

（在格拉纳达，没人会真正知道彼此的底细。）

他收敛神情，鼓足勇气转过身，先不看对方的脸，仰起头活动了一下颈部，才带着傲慢的口吻说：“沙伊赫让我来救你的命，阿本卡狄拉。”

“阿萨里夫·阿尔古札特，‘我们只会遭遇真主为我们写定的命运’[2]。”对方显然见过真正的大人物，不会把一名下级军官的危言耸听当回事，不咸不淡的念了一句《古兰经》经文。

“‘你们当知道，真主确与敬畏者同在’[3]。”扎伊扬也以经文回应，然后大方地将目光缓缓移向屋内仅有的两人。当自己的容貌被看到的那一刻，他敏锐的发现管家微微一怔，而屋主并没有特别的反应。

（他的管家是沙伊赫的人，而且……认出我了。接下来，我得确定阿本卡狄拉是不是自己人。）

“‘谁托靠真主，真主对他就足够了。’[4]”阿本卡狄拉说完这句话，径直走入屋内坐到属于主人的位置上，“说说看，耶海亚有什么口信？能‘救我的命’，柏柏尔人的阿萨里夫。”

（他直呼耶海亚的姓名，还叫我柏柏尔人……那么他应该跟沙伊赫没有关系。）

扎伊扬也不太确定，想更大胆地试探一下对方，索性摆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说道：“我不是‘叛徒’耶海亚派来的。只有一位真正的沙伊赫·阿尔古札特。他是撒哈拉的雄鹰、马格里布的王子、阿比乌拉的埃米尔、也曾是卡斯尔·阿尔·卡比尔[5]承认的苏丹。他才是‘信仰志愿者军团’的沙伊赫，我唯一的沙伊赫，也是他让我前来救你命。阿本卡狄拉，你的管家可以证明我的身份。”

（“真话”才是最能“骗人”的。）

说完之后，他仔细观察着两人的表情：管家虽有些许意外，但并算不吃惊，而屋主的脸上则满是错愕。此时，扎伊扬几乎可以断定：阿本卡狄拉不是自己人，也不知道身边有沙伊赫的人。

果然，屋主先是惊讶地看了看自己的管家，目光又回到信使的脸上，已经没有了进门时的那份从容。故作镇定，勉强挤出一句：“你的沙伊赫是维齐尔的敌人，我想不出他为什么要关心我的性命。”

“沙伊赫的敌人是曼努埃尔，马赫鲁克正计划同他们结盟。而你，阿本卡狄拉，就是维齐尔准备献给纳萨拉的礼物。阿梅特·德·哈恩，知道这个名字么？”

（他既然是稍后的“收货人”，名字应该有点用。）

“我知道，曼努埃尔的城堡大师。我们……”屋主的声音有明显的颤音，“……年轻时，就打过交道。”

扎伊扬趁对方心绪不宁时，继续追问：“需要我来提醒你和曼努埃尔的过去，顺便解释一下他们想要你的原因吗？”

“不需要。我很清楚。”[6]

“这下相信我的话了么？我们的时间紧迫，不能无休止地浪费下去！”见屋主仍有一些犹豫，扎伊扬准备用刚才萨布说服自己的方式，再给对方施加一点压力。他伸手指向他的管家接着说：“我把秘密告诉了你，我还知道你的秘密。如果这么诚实都不能救你，沙伊赫也能体谅我的努力。所以现在开始，别再问我，‘他为什么要救你’。问我，‘他会怎么救你’。”

“沙伊赫会怎么救我？”

（阿本卡狄拉，你咬钩了。）

“阿本卡狄拉，你走运了。”他放缓语气，换了一种你更平和的声音，“沙伊赫说，你不用离开格拉纳达。只要找个地方躲两天，等破坏了马赫鲁克和曼努埃尔的结盟计划，就可以安全的回家。到时候，马赫鲁克总不能为找不到想出卖的‘朋友’，而责怪‘朋友’吧。不用我说你也知道：自己该开始一段新的友谊了。”

“‘泥井里的青蛙，也忍不住要唱歌。’[7]沙伊赫只凭一条口信，就救了我的命。”或许是见对方没有提出任何奇怪的要求，阿本卡狄拉心中的防备也在逐渐卸下，“青蛙这就去找一口属于自己的‘泥井’。”

“阿本卡狄拉，你动动脑筋。‘风吹过的屋顶，连钉子都不肯留下[8]。’马赫鲁克想抛弃你，一天之内就能找到你。所以，要想安全，得让别人以为他已经带走了你。明白了么？你得让大街上所有人看见你和维齐尔的‘舒尔塔’走在一起。”

扎伊扬不想给他太多思考的余地，快速解释一遍自己的计划后，以一个问句收尾：“沙伊赫已经安排好了。你跟我一起出去，稍后会来六个‘舒尔塔’，我们护送你先找个地方换装，再去你想去的躲藏的地方。”

“沙伊赫想的真周到！我在拉巴德·法贾林有个……”

“先不用告诉我，只要你自己确信那里安全就行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他打断卡狄拉，然后接着看向管家，“你稍后不用跟我们一起，为你的雇主准备两套干净的衣服。最近天气太热，供他替换。”

“我该准备几天的衣物？”管家冲他点点头，又看了一眼阿本卡狄拉。

（漫不经心的问题，包含着试探。这个人很谨慎，一定会找时间跟沙伊赫求证。我不能给他时间，将自己和马萨置于险境。）

“不用太多，避免让人以为他要逃跑。‘金炉屋’一定也有马赫鲁克的眼线，我们要格外小心。就两件，今晚宵礼后带到我们上次会面的地方。以后我们每隔两天，在那里碰面一次，衣物你每次带两件，我估计他最多只需要躲十天。另外，沙伊赫还有话，要我单独带给你，今晚再详谈。”

这番事无巨细的交代，全无破绽、入情入理，终于打消了两人最后的疑虑。随后的事情进展的非常顺利，扎伊扬带着阿本卡狄拉走出大门不久，六名“舒尔塔”也刚好“巡逻”到窄巷。

“不用怕，他们都是自己人。沙伊赫吩咐我们带着你走达罗河边，让人人都看到你跟着马赫鲁克的人走了，这样能拖延他搜捕你的时间。”这些话他刚才在金炉屋已经说过，此时又重复一遍是为了说给自己穿丝衣的兄弟听。

虽然和原定进屋抓人的计划稍有不同，但这几名亲卫经验丰富，早已习惯对任务中各种突发情况随机应变。只一个简单的眼神交流，大家就心领神会，默契的配合。他们特意绕了点路，经过热闹的丝绸市场和麦地那集市，然后才走过新桥[9]，把人带到了集合点。

那是一幢位于山脚下的宅院，萨布已经提前等在里面。见到众人后，没有急着开口。他忍住笑意、压住嘴角，静静地看着部下表演。

扎伊扬指着一口大箱子，一本正经地说：“接下来，你躲进去。我们也会换上其他的衣服，把你运去安全的地方。里面可能有点热，你要受点委屈。”

等阿本卡狄拉千恩万谢地主动钻进箱子后，大家开始换装。四名亲卫打扮成仆役把“礼物”装上预先备好的马车，扎伊扬和另外两名亲卫穿回丝衣制服，跟着萨布一起往“大木轮”[10]出发。往陶工区的路程不算长，也不需要骑马，除了车夫之外所有人都步行前往。

萨布招招手，让第一次出任务的新人走来自己身旁，详细询问过程后，对他今天的表现不吝夸奖：“你做的很好，亲卫扎伊扬。没人流血，没人受伤。你分享了我们的秘密，还交出了自己的秘密，我很满意。出发前，哈吉卜让我在感到满意时告诉你：别再偷偷看他，你已经是我们的一员了，拿出点骄傲。今天以后，除了苏丹和他的祖母，你能直视任何人的眼睛。”

扎伊扬低声应了句“是”，没能再说更多。胸口那点本该因为汗水和疲惫而发凉的地方，涌上来一点暖意，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收获感动。被认可，被相信的感觉，让他冒出一个念头：

（我是不是该“诚实”地撒个小谎？告诉萨布金炉屋的管家也是沙伊赫的人，就说“那人曾经见过我和马萨会面”？得到萨布的许可后，再动手。）

正要开口，忽然回想起刚才萨布的话中，还隐藏着危险的暗示。他壮着胆子试探地问道：“如果，今天我没让你满意，会怎样？哈吉卜有吩咐么？”

“哈哈哈……扎伊扬，你学得很快。”萨布的笑声很爽朗，回答也很坦率，“不用哈吉卜特别交代。处理这种事我们有经验，你以后也会有经验。毕竟不是每个亲卫奴隶穿上丝衣后，都能通过‘信任考验’变成我们的兄弟。那些没通过的，名额很快就会空出来。”

扎伊扬明白“名额很快空出来”的含义，于是决定对管家的事绝口不提。今晚，他需要独自去解决下午遗留的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