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27年·夏·塞戈维亚(杜拉通河峡谷)
杜拉通河从高原南缘斜切而下,在石灰岩构成的断层间蜿蜒穿行,千百年来刻出一条深不见底的弯谷。峡谷两侧,是陡峭的灰白色峭壁,零落地生着一些杜松和矮橡,枝叶稀疏,仿佛也怕惊扰头顶盘旋的秃鹫。
入夏以来落日渐晚,阳光斜照在西侧岩面上,映出斑驳的黄赭色。
前哨指挥贡萨略·鲁伊斯·德·拉维加站在隐修院外侧的回廊,透过一扇石窗,隔着崖底的碧绿的河水,遥望对岸一望无际的平原。自从昨晚看到东边营火,他就派出了身边其余的斥候,想要知道桑乔军队的规模、具体位置以及之后可能的行军路线。
他想起数月前自己在贝尔蒙特郊外看到的景象,见识过曼努埃尔征粮队的残暴。
(目前还没看到塞普尔维达任何一个村庄燃烧,这种状况又会保持多久呢?)
身后传来轻快脚步,是内罗斯的甲靴踏在砖面上的声音。
“斥候回来了?”鲁伊斯不等他开口,就转过身急切地问道。
“都回来了,和前两天派出的一起。”内罗斯点点头,“回报说,曼努埃尔的大部队在格拉赫拉附近驻扎,我们昨晚看见亮起的营火就是那儿的。他们今早出发朝塞普尔韦达方向行进。不过,桑乔本人和部分骑兵,中午到了博西吉耶拉斯[1]后就没再继续行军。”
“他打算今晚住酒馆和旅店?”
(对国王举兵,还堂而皇之的使用皇家驿站?)
曼努埃尔这份有恃无恐的从容,不禁让鲁伊斯在心中皱眉。
“大人,既然我们知道了他的位置,斥候也都回来了,那么……”内罗斯带着试探问,“……是不是可以撤去其他地方了?前哨的任务已经完成了。”
“还没有。”鲁伊斯摇摇头,“目前为止,我们掌握的情况,并不足以判断他们接下来的动向。”
“毫无疑问,他们会北进丰蒂杜埃尼亚,您此前也是一直这么告诉大家的。所以我们应该尽快离开,否则就会错过在那儿和桑乔的决战。”
(他把擅离职守的逃跑,说得像是什么英勇的行为。)
鲁伊斯看着内罗斯那张毫无羞愧的脸,反问道:“假设曼努埃尔要去那里,他会走三条路中的哪一条?”
“大人,这些事我们只要在撤退的途中,多留心一下营火的方向就能知道。”
“内罗斯爵士,既然你负责斥候部队,那么在提出撤离建议前,肯定掌握了一些更详细的情报。请你为我解答以下几个问题:桑乔的部队总共有多少人?当中骑兵有多少?骑士又有多少?另外,我还很好奇,为什么你分批派出的斥候,会恰好都在今天同一时间返回?”见对方无法回答,他又以强硬的口吻补充道,“让你的人今晚好好休息,明天一早继续他们的使命,任务由我来亲自布置。”
内罗斯不再争辩,行礼之后转身离开。
太阳落山后,厨房送来了晚饭,陶罐中是黏稠的炖菜[2],里面盛满了阿维拉大白豆、拉巴霍斯鹰嘴豆、血肠和大块咸肥肉,用了巴列拉多大蒜、杏干和葡萄干调味。
桌上还摆着猪皮蛋糕和一大轮奶酪,尽管品质不高但数量不少。此前,这里多数人都跟塞卡村民一起去了奥兹河湾圣母院暂住,只有福图尼奥院长和几个人留下看守院产,所以修道院的存粮足以支撑三十几人长期消耗。
前哨指挥带着自己的侍从坐在食堂长桌的一侧,卢戈与蒙特罗在对面并肩,内罗斯和两个佣兵处在同一侧,位置稍稍拉开距离,神色看起来已平复不少。他们把硬面包挖空当作盘子,把菜汤盛在里面,再将挖出的面包掰成小块也泡进去,安静地吃着。
“从明天开始,你们的人负责白天的警戒。”鲁伊斯把手上最后一小块“盘子”丢进嘴里,对佣兵说,“让他们披上灰袍,就算被人看到,也只会以为是修道院的护卫。”
卢戈点了点头,伸手拿过又一块猪皮蛋糕,就着炖菜嚼起来,没有说话。
“只有白天?”蒙特罗也喝完了汤,把手上的“盘子”撕成两半,“要我说,晚上也交给他们也没问题。十个人两班倒,五个白天睡觉。警戒的人不用太多,否则反而容易被注意到。”
“不用,我需要所有人保持好体力。”鲁伊斯否决了佣兵的建议。
“要是他们明天往北直接走‘巴约讷皇家大道’[3],或者沿着纳瓦雷斯隐蔽行军,都会忽略我们的存在。”古铁雷正值胃口最好的年纪,他已经挖完又一条面包了,站起身一边往里面添着炖菜一边说,“但如果先渡河到塞武尔科尔从西岸绕行,这里就很容易被发现。”
鲁伊斯点点头,跳过了这个话题,开始布置其他任务:“所有斥候,明天日出就启程,趁着天还没有大亮的时候。两人一组,三个方向,每组各负责一个。另外四个送信,两人沿皇家大道往北,分别去罗阿和丰蒂杜埃尼亚;一人过河往西去伊斯卡尔,最后一人去塞戈维亚城。”
内罗斯没接话,屋里只剩下木勺撞碗壁和炭火轻轻噼啪的声音。
所有人吃完后,前哨指挥并不急着起身,他看向众人:“先生们,我们不是在守护这座隐修院,而是在守护整个北线的消息。”
今晚日落时分,点点营火已经不出现在东面,而是陆续从南边点亮。
(只有营火,至少曼努埃尔的军队今晚没有纵火烧村,这是个好兆头。)
午夜过后,修道院四周仍是一片寂静。两个修士在祈祷室值夜,偶尔能听见他们低声的咏唱在走廊间回荡,像是水滴落进石头裂缝里,幽幽不息。佣兵和斥候都已早早在教堂内就寝,内罗斯和古铁雷各领五个从托罗带来的军士,在建筑内外巡弋、警戒。
前哨指挥知道休息的重要,但今晚一直睡不实,只将披风盖在身上浅眠。
他是在听见杂乱脚步声和墙上急促哨音时,被惊醒的。鲁伊斯系好剑带推开房门,所有噪声在一瞬间变得更响。
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“是夜袭,大人!”一名正向外跑的佣兵回身对他喊道,“外面打上了!”
屋外已有火光晃动,他踩着门槛冲了出去,抑制住亲自接管指挥的冲动。
(我对外面的具体情况一无所知,要相信负责今晚夜巡的内罗斯和古铁雷。)
夜风从悬崖那边吹来,温热,带着旱季独有的草灰味。
他听到某人大喊:“他们上来了!”
后殿外已有三四人布防,他看不清是谁,也分不清是人影还是风动的枝叶,只看见火光映在砖面上,几滴血正顺着排水孔往下滴。而通往崖边的石板上,一条深色的拖痕从墙角拉进来,黑暗里有影子在追逐。石头摩擦与金属碰击的声音从崖下传来,又像是岩羊踩落了碎石。夜色彻底被打破,火把被点燃,弓弦与脚步声在院中交错。
紧接着,“嗖”的一声利器破空,是箭矢对着那片黑暗飞了出去。
“蠢货!别浪费!他们没穿皮甲,箭很贵!你他妈的不会扔石头?”
他认出这吼叫是属于卢戈的。
(卢戈说得没错,而且这样的夜色下很难瞄准目标。)
“退了,他们退了。”有人喊道。
他隐约听见有东西落水的声音,不知道是人?石头?还是尸体。
“全都退了。”
“不要留活口!”远处传来内罗斯后知后觉的命令。
“他们游走了……”崖边有人回复说。
(我们的位置也暴露了。)
这场慌乱的插曲,结束得比想象中快,修道院再次归于寂静。
河谷下方的风仍在吹,这回夹带着一点腥味。火把燃得比平时高,照出院中一地的零乱:箭矢、血迹、被踢翻的水桶,还有三具躺着的尸体。真正的战斗几乎都发生在那附近。本方损失了一人,是东北角后殿外的夜巡士兵。两名凶手从后面袭击,配合默契。把人拽倒后,先掀起甲帘,短刀伸进去割断了他的喉咙。光着上身的阿尔摩加瓦尔,被闻声赶来支援的内罗斯,带人堵个正着,死在往西边奔逃的路上。
“北边有人看到三个,最多四个影子在往上爬。”古铁雷从墙口回来时,低声说,“南边不清楚……”
鲁伊斯点点头,做了个手势,五个人一起走进他的房间。
(西南边的崖壁更缓,肯定有人上来过,查看马厩里的马匹后悄悄溜走了。内罗斯没发现,因为他带所有人往北边“支援”了。)
思索间,门被关上,火光隔绝在外,只余一盏油灯,摇出微黄的一圈圈晃动光晕。
“大人,你的任务失败了。”卢戈的话语简单直接,“我们必须得考虑撤离了。”
“是‘我们的’任务。”虽然嘴上纠正,但鲁伊斯明白对方说的是事实。
“刚刚究竟是哪个‘天才’决定,把所有人都喊出去的?”暴躁的佣兵不依不饶,“难道不能先放他们爬上来?等摸进屋里再动手?这下曼努埃尔知道这儿驻扎着一队士兵了!”
“我们并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!”内罗斯回击道,“难道放着崖壁这种险要不守?”
“你有看到‘冠军勇士’么?有看到‘阿尔摩卡登’么?没有!只有几个阿尔摩加瓦尔。这不是什么阿拉贡佣兵的夜袭!无非是几个‘田野仆人’来找吃食儿。”[4]
“要我说,吵架的事儿可以再等等。”蒙特罗插话打断两人,转向鲁伊斯,“大人,卢戈说的对,我们的任务失败了。这里已经引起了敌人的注意,最早今天夜里,最迟明天午后,消息就会传到桑乔耳朵里。很快周边的道路都会守着‘阿尔摩轻骑’,我们连斥候也没法再派出去,只能撤离。”
(任务失败是我的责任,不是内罗斯爵士的。晚饭时,蒙特罗提出夜巡也由他负责,那会儿我就该听,至少也该问问细节。我瞧不起佣兵,忽视了他们在这种事上的经验。)
鲁伊斯低头思索片刻,决定面对现实。缓缓点头说:“天一亮我们就离开。让所有人做好准备。”年轻的前哨指挥意识到,自己缺乏处理具体实务的能力。或许在部下们眼中,就是个只会装腔作势的新手。语气中再也拿不出之前那种坚决和强硬。
“明早太迟了!”卢戈仍在气鼓鼓的抗议,“天亮前就得出发,趁着还没被包围。”
“要我说,只能等天亮碰碰运气。”蒙特罗不同意搭档的看法,“阿尔摩加瓦尔习惯昼伏夜出,咱们可不行。不点火把就跟瞎子没两样,点了火把等于把位置告诉人家。而且现在不清楚,桥那边有多少阿尔摩轻骑。连周边的灌木丛里有没有藏着人,都不知道。夜战完全没有胜算,白天嘛,还能碰碰运气。”
“修道院前的裂隙上只有那座窄木桥。”[5]内罗斯也加入了讨论,“我们的马匹太多,白天视野好,还能通过,夜里这样撤离风险太大。”
“今晚不突围,就这么决定。”鲁伊斯强打精神,重新开始下令,“安葬死者,请院长在适当的时间,为他们做安息弥撒。大家天亮出发,沿皇家大道一路往北。这里距离丰蒂杜埃尼亚不过一霍尔纳达,阿尔摩轻骑白天不敢逼太近。”
卢戈长长地舒了口气,内罗斯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,蒙特罗则微微扬起嘴角,只有古铁雷僵硬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。
大家达成共识后,另外三人离开房间,开始去准备。
“大人”,侍从眼神涣散,无精打采地说:“是我搞砸了,北边悬崖是我管的。”
(是我搞砸的一切,不是你。我只知道下命令,但具体该怎么做?自己也完全没有头绪。)
“不是谁的错。”鲁伊斯知道,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。需要让周围的人看到自己依然冷静,帮他们找回信心,“这种事在战争中很正常。你去看看院长有什么需要,今晚守在房间外,确保他的安全。”
“是,大人。”
门再次轻轻合上,房间重新归于安静。
支开侍从后,骑士独自坐着,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。他靠着椅背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刚才石板上那一滩暗红色的拖痕。
(几个阿尔摩加瓦尔,就把我们搅得一团乱。“洛罕”和他的侍从就干掉了五个。他从索里亚来,最熟悉这些“阿拉贡佣兵”的“牧羊人战法”,我当时真该听他的建议。
“……明晚之前,如果您改变主意……”他特意强调的时间,是最后离开的机会。天亮后如果这里被包围,我们怎么才能冲出去?)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,有人硬邦邦的砸门,打断了他在心中的复盘。
“大人。”卢戈去而复返,不等鲁伊斯的许可就直接闯了进来,“桥烧起来了。”
鲁伊斯心中一凛:
(那是唯一可以骑马通过道路。虽然裂隙很小,旁边也能过人,但是坡度太陡,只能牵着马慢慢走。)
“烧毁了?”他急切地追问,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有多蠢。
“只要烧起来就是迟早的事。就算能保住龙骨,明早铺上木板,马走上去也得垮。”
“我们一起去看看。”骑士说着,系好剑带随手拿过披风,两人快步离开。
穿过主堂、回廊和小院,踏上一道嵌岩步径,很快来到修道院的角楼前,蒙特罗和内罗斯已经带了四个佣兵等在这里。
夜风拂面,但扑鼻的却是焦木的苦味。空气中漂浮着灰烬与碎屑,一阵一阵,带着湿柴被逼出呛人的烟,与崖底上来的水气混在一起,像是某种腐坏的混合体,钻进鼻腔后久久不散。火光从不远处亮起,映得夜空一角泛出橙红色的模糊光晕。那条连接裂隙的木桥正燃烧着,桥身一半陷在浓烟里。
“刚刚应该派人守在这里。”内罗斯的声音很沮丧。
“那样可能也是徒劳。”鲁伊斯不知道该说什么,勉强挤出一句安慰。
忽然,远处有人喊话,声音隔着夜雾,伴着木梁爆裂的干响,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“…头儿…谁?…的军队?…们是…效力…的军队?”
“国王的。伊夫雷亚家族的阿方索十一世,卡斯蒂利亚和莱昂的国王。” 鲁伊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。立即感觉到有一只手,紧紧箍住了自己的臂膀。他将目光移过去,看到蒙特罗把手指放在嘴唇前摇摇头。
幸好对面会错了意,那人喊道:“…谁他…的还不是呢?…老子…宣誓…南边打萨拉森…还得分他…五…一……成呢。”[6]
一阵哄笑从四面八方响起,少说也有二三十人。
“崖边的灌木丛里也藏着人!”卢戈压低声音说。
“他刚才说宣誓?是‘冠军勇士’?”鲁伊斯悄声问蒙特罗。
“队伍的规模不小啊。”蒙特罗咂咂嘴,“要我说,先让我去和这帮人谈谈。他们既然来问,就说明也吃不准咱们的底细。如果能糊弄过去,天亮之后的突围会比较容易。”
“…问你们…遍…再,到底…谁…的军队?”声音隔得再远,也能听出他语气中不耐烦。
“这里站着的是个佣兵。”蒙特罗不等骑士的许可,就直接往下走了几步,站到了更靠近火光的前方,让对面能更清楚地看见自己。“上帝虔诚的仆人,让我带着人来守护圣弗鲁托斯隐修院。”
“…别撒谎!十…个佣兵可不会有那么多匹…马。”
“我们远不止这点人。你们如果想进来,死伤的也不只十几个。”蒙特罗等了一会儿,见对方没回话,于是继续喊道,“听着,这鬼差事我烦透了!天亮以后,我就带人离开。算我白跑一趟,报酬都留给你们,外加两匹马。要我说,这样大家都省事。没人会死,也没人会因为打劫修道院下地狱。”
“你…话不…实,开价…太低。”
“要我说,这开价不低。我们死了一个,你们死了两个,两匹马算赔偿。我说的都是实话,不信,尽管试试看。我的人至少能守个三五天,就算你的长官同意你袭击一间修道院[7],又能允许你带人在这里停多久?”
“…们死了三个,可怜的老…戈…被你们的箭…中了,撑不到天亮…”安静了片刻后,对面给出回应:“留下四…马和…趟的报酬,另外,你来替…劫修道院,把值钱的东西…留下,…地狱你去…。”
周围的灌木中又爆发出笑声。
鲁伊斯再也忍不住,也走上前喝道:“没人会替你打劫修道院!”他甩开蒙特罗拦在胸前的手,跑下坡道,站到更亮的地方,继续说,“既然你是一个‘冠军勇士’,那就和我来场决斗吧。”
“你们到底谁是头儿?”对面也走得更近了一些,声音变得清晰。
“是他。”紧跟着追下来的蒙特罗站在前哨指挥身边,抢着回答,“要我说,三匹马加这趟的报酬,也许可怜的老迭戈中箭后能挺过来呢?这是最终报价,不接受的话咱们就开打。相信我,这破地方很穷,没什么值得谁下地狱的东西。”
“他有多大?十九、二十?一个‘冠军勇士’为什么要和一个年轻的佣兵决斗?”
“我不是佣兵,是骑士。”鲁伊斯一字一句的说道:“托罗宪兵队的指挥官,拉维加家族的贡萨略·鲁伊斯爵士。还是国王首席大臣、卡斯蒂利亚首席裁判官、王室宪兵总长和宫廷武器总管加尔西拉索大人的次子,够资格了么?”
一时间对面沉默下来,没有人说话。
“大人,你在干什么?我都快谈妥了。”蒙特罗在他耳边说,声音很低,满是焦急。
“要我冒充佣兵跟他们做交易?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守不守信用。而且,”他也压低自己的声音抱怨,“这样的谎言太不名誉了。”
“我只告诉他们这里有佣兵。”佣兵带着狡黠的语气,“您既没有撒谎,也没跟他们做交易,无损骑士的名誉。要我说,至少也该先听听他们的回答。”
“拉维加爵士,我很乐意跟你决斗。”对面结束了思考给出了最终的报价,“但今晚不行。你的身份被证明前,在我眼里都只是个佣兵。如果你是他们的头儿,那么听听我最后的出价:留下身上全部的马拉韦迪,外加三匹马,再支付老迭戈中箭的赔偿,我们就不进修道院。”
(这个“报价”出人意料的好。他们难道不知道,拉维加和曼努埃尔如今是敌对状态?还是因为,他们一路上都没感受到任何家族的敌意,已经习以为常了?)
“你要走了我们身上全部的马拉韦迪,我又该拿什么赔偿可怜的老迭戈呢?”机智的蒙特罗明显是想赶在对方反应过来前,赶紧落实交易。
“这么赔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