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27年·夏·塞戈维亚(塞普尔韦达)
塞普尔韦达的市政厅由米黄色石块砌成。高耸的钟塔矗立在主殿与横翼交界处,中央的大拱门上布满岁月的痕迹,左侧是半开放的柱廊门廊,圆柱间的拱形窗格透出室内的光影斑驳。
曼努埃尔家族的阿德兰塔多停驻期间,将在这里办公和歇宿。
屋子不大,窗框外就是市政广场,尚未完全散尽的集市味道透进来,一半是人群留下的汗臭和马粪,另一半是摊贩急着收摊前叫卖的鳕鱼和腌肉。
桑乔·曼努埃尔低头扫了眼名册,右手拇指压在最后一行名字上,反复来回摩挲着那张纸粗糙的边角。“你们的人比我预期的还少。”他没有急着说第二句话,随手把名单推到身前橡木桌的一角,靠着椅背呼出一口热气。眼角的余光扫过站在屋内的几人:全都沉默不语。空气因他们的湿靴和汗衫混杂而显得压抑,闻起来就像是一锅被捂馊了的大蒜汤。
年轻的骑士站在正中,双手缚在背后。那张脸依然执拗、倔强。
(“被人打了耳光之后,还站得笔直的那副德行”,跟我年轻时一个样。)
桑乔皱起眉头多看他一眼,目光既不锋利也不怜悯,“我说过会给予符合每个人身份的待遇。”他抬起手,指了指鲁伊斯和古铁雷。
伊尼戈心领神会,上前几步,割断了两人的绳索。
“还有一位骑士的,也解开。”桑乔顺口提醒,轻咳一声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,手肘撑在扶手上,重新望向桌面,“内罗斯爵士,你没带侍从?”
“是的,大人。”
“我有个人选,接下来一段时间,他会照顾你的饮食起居。”
“噗”的一声,伊尼戈没忍住笑了,引来屋内几道疑惑的目光。他赶紧低头收声,继续割开捆着内罗斯的绳子。
桑乔白了他一眼,但嘴角也忍不住轻微上扬。他清了清嗓子,对两位骑士说:“只要你们能够保证不擅自离开、不刺探情报、不对曼努埃尔举起武器……那么在我这里,就会得到客人一样的待遇。你们行动自由不会受到约束,餐食与其他骑士无异。至于盔甲、马匹和武器,会在支付赎金后,离开时归还。”
“感谢大人,您是位真正的骑士。”内罗斯向曼努埃尔行礼后说道。
鲁伊斯也微微躬身,没有说话。
“你的佣兵。”桑乔又将目光移向卢戈的脸上,“他们的合约是跟谁签的?拉维加家族?”
“是和奥索里奥大人。”年轻的骑士回答。
“大人,我们都为奥索里奥大人服务,不过我和蒙特罗的合约是跟埃西哈大人签的。”卢戈纠正了自己长官的说法。
(“财政大臣”埃西哈?管理小鬼金库的犹太人,可不会跟普通佣兵签合约。)[1]
想到这里,桑乔瞥了一眼鲁伊斯,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吃惊。
(“山羊”的儿子居然大意到,连自己手下的底细都不先搞清楚?)
他又把名单从桌角移回来,仔细看了看问卢戈:“尤素夫·德·埃西哈大人么?你说的蒙特罗,是被拉蒙杀掉的那个?”
“是的,大人。我们出发时一共十二个人,现在十一个了。另外那十个,他们的合约是跟奥索里奥大人签的。”
桑乔点点头,对等在一旁的卫队长说:“霍达尔爵士,告诉‘铁滴’,那十个佣兵和鲁伊斯爵士带来的宪兵,先让他们发誓,今后不再与曼努埃尔为敌,然后全都放了。当然,武器、盔甲和马匹是我们的了,他们可以自己走回去,既然选错了雇主,就该蒙受点损失。身上原有的钱币也统统没收,给每人二十枚昆卡的新铸币当路费。你去办吧。另外,如果拉蒙到了,让他直接上来。”
霍尔达领命而去,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四个俘虏中只剩卢戈还没松绑,桑乔的食指轻轻敲打桌沿看了他一小会儿:“你和死掉的那个佣兵擅长用十字弓么?”
“我和蒙特罗都是用十字弓的好手。”
“让我猜猜看,两个能解决大麻烦的小人物?”
“奥索里奥大人总这么说。”佣兵的语气满是骄傲。
(哈,拉蒙还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。还是暂时别告诉他,免得他半夜跑去挖坟。)
桑乔却不再看他,拿过一支羽毛笔,自顾自开始写着什么。
不多时,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。
门被推开,又一股灰尘混着汗味的热气随之涌入,一同进来的还有拉蒙那张阴鸷的丑脸,右颊上有一道蜈蚣般的陈年刀疤,从颧骨拉到下巴,鼻子也缺了一角。他没有穿甲,风干汗渍的粗布衬衫敞开着。身上带的不是短刀,而是一条肩带和一把佩剑,这是每个受封“冠军勇士”的阿尔摩加瓦尔,在宣誓当天会收获的证明。
“拉蒙到了。”声音低哑有如锉刀磨铁,没有敬语也没有表情。
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。
“过来点,别站在门口装木头。”桑乔随手朝桌前一指,继续写着自己的信,“你给我出了个难题,‘断脊’。”
“断脊”拉蒙走到桌前,刀疤在灯下越发显眼。
“昨晚你在没有我授权的情况下,擅自和敌人谈判?”桑乔问得很平静,像在盘点库房里的羊毛袋,“别想蒙混过关。再多说两句,让两位爵士听听你的声音。”
“是我,大人。但那会儿我还不知道里面是敌人还是佣兵,而且第一时间,就派了两个会骑马的,连夜去通知你了。”
“你发现了一支敌方的斥候部队,又差点放跑了他们。我该奖励你,还是吊死你?”桑乔将信纸叠好,塞入封套,用指节敲平边角,压上家族印章,直到印蜡凝固才缓缓抬头。
“先奖励,再吊死。”拉蒙咧开嘴,挤出难看的笑容,见到桑乔严肃的表情,又赶紧闭上。
“因为鲁伊斯爵士自报家门才救了你一命。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“你那么能言善道,又喜欢修道院……我该切下你双手的拇指,找人教你识字,再送去当修士。”
“大人,求你了。切掉我一根拇指或者挖掉我一只眼睛。别逼我认字,也别送我去当修士。”
“内罗斯爵士,我刚才承诺过要找人照顾你的饮食起居。”桑乔不理他,将目光移向俘虏。
内罗斯微微动了动身子,本能地挺直了背,愣了一下,迟疑着点头:“是的,大人。”
“那就由一位冠军勇士来服侍你。”
这句话说得不急不缓,声音落地后,尴尬、困惑、恐惧和惊异,各种表情同时出现在房间里。只有伊尼戈早就知道这个安排,正在压住自己的嘴角,偷瞄众人的反应。内罗斯看看“断脊”,又看看桑乔,完全怔住了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拉蒙脸上肌肉抽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低下头,没有吭声。
桑乔狠狠瞪了“断脊”一眼,从他身边走过。又牢牢盯住卢戈的脸,接下来的话,还是说给拉蒙听的:“我本来想让内罗斯爵士继续跟我们一起旅行,不过刚刚改变了主意。明天一早你带五个人护送他前往洛索亚河畔的布伊特拉戈,把桌上那封信,还有这个佣兵一起交给乌尔塔多·门多萨大人。”卢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。脸上突然露出的惊恐,证实了桑乔此前的猜想,“这个佣兵是你的俘虏了,赎金都归你。但不准私下跟他谈。”他左手的掌心抵住佩剑柄首的镀金配重圆盘,拇指按住镌刻在上面的盾徽,语调仍然冰冷,“内罗斯爵士的赎金,你可以和他商议,但别用那张丑脸威胁他!你只能靠亲自替他擦马、端水、打扫住处来换取。”
“是的,大人。”拉蒙无精打采地回了一句,然后拾起桌上的信。
“先别急着在心里咒骂我。只要严格执行命令,就会发现我对你有多么慷慨。现在,带着你要服侍的爵士和你的俘虏出去吧。”
拉蒙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内罗斯和卢戈一起转身离开,脚步比进门时更重。门关上之后,灰尘空中飘浮,鲁伊斯和古铁雷仍旧站在原地,屋里没人说话。
桑乔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,对伊尼戈吩咐道:“你去为鲁伊斯爵士和他的侍从安排一下住处,晚餐时再跟他回来,我们一起用餐。”
夜祷钟声过后,天色才彻底暗下来,市政广场的吵闹声退进了窗棂缝隙,只剩偶尔几声羊叫和推车的轱辘声。
仆人将热气腾腾的三个烤盆端上来时,底部的油汁还在滋滋响,香味扑鼻。他们今天的主菜,正是地道的塞普尔韦达烤乳羊[2]。厨师把橡木柴堆在石砌火炉的一侧,半扇羔羊,肋骨向下覆在陶盘上,用慢火焖烤而成,只撒很少的调料。
当餐刀刺入表皮,整个房间都能听见脆响。桑乔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,上唇被烫了一下,内侧的肉柔软得可以用舌头压碎。没有一丝膻味,满口都是脆皮的焦香和羊肉的脂香。
“伊尼戈,为鲁伊斯爵士添满后,就把瓶子放下,吃你的羊肉。”
“是的,大人。”侍从对这种安排已经习以为常,他把酒瓶留在长桌桌尾,走回另一侧,坐在桌首的左边,迫不及待地开始自己的晚餐。
(让“山羊”的儿子吃羊肉,他会不会误以为这是某种“胜利者的炫耀”?)
“是绵羊。”桑乔一边低头切肉一边说,顺便瞄了一眼鲁伊斯的反应,“这儿的烤羊羔是整个卡斯蒂利亚最好的,希望你不会认为,这也是在羞辱你。”
“感谢您的款待,曼努埃尔爵士。”长桌对面的骑士平静地回答。
“塞普尔维达的款待。”
接下来一段时间,餐厅里只有刀叉触碰骨头和陶盘的声响。终于,还是鲁伊斯受不了这样的氛围,率先打破尴尬的沉默:“你派拉蒙去服侍内罗斯爵士。”
“我只承诺给予和身份相称的待遇,没保证会让你们满意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,为什么让一名‘冠军勇士’去?”
“总不能直接奖励拉蒙,我说过,他有大麻烦了。”
“可这根本不算惩罚,更像是纯粹的羞辱。”
“呵,你是谁?鲁伊斯爵士。我的新任顾问?”桑乔冷笑一声,“什么才算惩罚?吊死他?抱歉,拉蒙那颗丑脑袋对我还有用。”
“毫无意义的羞辱是最糟糕的惩罚,只会失去部下的忠诚。”
“忠诚?我可不敢期待从佣兵那里获得忠诚。每个‘冠军勇士’都宣誓要对国王忠诚,可他在为谁作战?”桑乔饶有兴致的看了对方一眼,随后丢下刀叉,右手从陶盘里捡起根小手指粗细的羔羊肋骨,抿下上面的肉,边说边咀嚼着,“我了解拉蒙,接下来的几天,他都会在心里咒骂我。但当他把俘虏和我的信交给门多萨大人后,就只会痛骂他自己,而且以后再也不敢自作主张。你呢,鲁伊斯爵士,你了解自己的手下么?”
对面的骑士哑口无言,或许他并不甘心承认自己的大意,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,还是问出了问题:“蒙特罗和卢戈都不是普通的佣兵,对么?”
“你觉得你和内罗斯的赎金加起来值多少金币?”桑乔却答非所问,左手端起酒杯猛灌一口,把食物冲下肚,又嗦嗦手指。
鲁伊斯听出对方的问题另有深意,略一沉吟回复说:“我不明白你的问题。”
“我从没期待这笔钱超过三十个多布拉。”他对自己的侍从做了个手势,等伊尼戈为两人都添满酒之后,呷了一口,又在盘中捡出另一根肋骨才继续说,“无意冒犯,但你的两个佣兵要值钱得多。去年万圣节那笔血债,‘乌鸦’的母亲既不能找国王讨要,又不便把怒火倾泻在你父亲和奥索里奥身上。所以比斯开夫人的全部仇恨,只能由那些干脏活的刺客来承担。死的值五十个多布拉金币,活的值一百个。”
“如果蒙特罗和卢戈的报酬得由埃西哈大人支付……那么,他俩就是王室豢养的刺客?是他们谋杀了艾图尔托·德·哈罗?”
(这孩子总算没傻到家。)
“你的佣兵向我暗示他的所作所为,以为这样可以受到优待。呵,人人都知道我讨厌‘独眼乌鸦’。”桑乔拿起餐巾擦了擦嘴,随手丢到一边,“但我更讨厌看到,一位大贵族像狗一样被杀死在大街上。”
“活着的卢戈值一百个大金币……你派拉蒙把他送往布伊特拉戈,是因为门多萨家也是德哈罗家族的支系血脉,会替比斯开夫人垫付这笔钱?”
“爵士,你把我说得像个数铜板的奴隶贩子。”他顺便白了正偷笑的伊尼戈一眼,“尽管门多萨大人只会花一半的价钱,从拉蒙手上买走他的俘虏,但再加上内罗斯爵士的赎金,‘断脊’仍会惊喜地发现,自己这趟收获高达两万马拉韦迪。当然,他很快又会为昨晚的擅自行动懊悔不已。”
“的确。”鲁伊斯思考了片刻,“他私下放走我们的话,最多只会得到几匹马和不到一千的马拉韦迪。但如果他在发现我们后,第一时间就报告你,很可能会得到活着的蒙特罗和卢戈,挣到的钱远不止两万[3]。”
“虽然拉蒙最终还是报告我了,但也因为自作主张而少挣了一大把笔钱。算算看,五十枚大金币能兑多少马拉韦迪?那是一片能让他在里面游泳的钱海。下次他再想瞒着我做点什么的时候,都会想起的一片海。”桑乔喝了一大口酒,看着对面的俘虏说,“要让部下乖乖听话?只冲他们吼‘服从命令’可不够,爵士。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解释这些?我是曼努埃尔的敌人。”年轻的骑士感到疑惑。
“敌人?呵。”桑乔轻笑一声没有回答。
纵然心中不解,但鲁伊斯也识趣地没再追问,低头继续吃着已经变凉的烤羊肉。
“伊尼戈,除了面前这位爵士,目前北部谁最像曼努埃尔的‘敌人’?”
“是‘小’加尔西拉索,埃霍万大人?三年前,他在塞戈维亚处决过曼努埃尔的支持者。”
“哼,‘刽子手’埃霍万,‘山羊’善战的长子。他会跟我们交战么?”
“我不知道,大人。也许……他会进攻埃斯卡洛纳?”侍从又想了想,随即否定了这种可能,“那样没有意义。围城消耗太多,强攻损太大。而拉维加家族的米拉尔里奥,又离锡丰特斯太近,必然会遭到曼努埃尔的报复。”
桑乔满意地点点头,接着问:“还有呢?”
“如果双方同时向埃斯卡洛纳进军,埃霍万大人的军饷和粮秣只能花自己的钱,沿途城镇的王室代表不会主动提供。而我军没有这种顾虑,可以在王领自由征收。所以,他绝不会主动进攻埃斯卡洛纳。”
“既然没有交战的可能,那他显然不是敌人。至少,暂时还不是。按这个标准来看,有谁可能是?”
侍从思考了片刻:“我想不到,大人。”
“我也想不到。”桑乔耸耸肩,然后意味深长地看向鲁伊斯,“也许你的国王和我的兄长,会在南部打上一仗,也许吧。但放眼整个北部,我还没看见一个敌人。战争不过是场烧钱的闹剧,谁会蠢到消耗自己来让国王满意呢?”
“挑起战争的人说‘战争是闹剧’,这真是我听过最虚伪的话了。”
“是‘烧钱的’闹剧。幸好目前为止,我们双方烧的都是国王的钱。所以什么时候结束,取决陛下什么时候能发现这一点。这样说你满意了?”
“没想到一位涂抹圣膏的骑士,在谈论抢劫时,能这么问心无愧。”
“鲁伊斯爵士,塞普尔维达有围墙,他们却主动打开城门,欢迎曼努埃尔。甚至我人还没到,八位土地律师就已经表示:愿意共同赞助‘军队在此停驻期间的开销’。或许王室代表不方便亲自来见我,但我毫不怀疑,自己离开时,会收到当地本应缴纳给国王的全部税金。事后他们大可以写信跟陛下抱怨,说我洗劫这里。如果国王的首席大臣——你的父亲足够好心的话,就不会再对这些可怜人再征一次税,而是送出一封加盖印章的‘命令’,要求我把这笔钱还给王室。当然了,我是不会还的。可你看,一切都这么井然有序。没人蒙受额外的损失,我为什么不能问心无愧?”
“那贝尔蒙特呢?我亲眼在那里见过曼努埃尔‘问心无愧’的样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