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他还敢在我面前提贝尔蒙特!我当时就该把“山羊”和他一起宰了,而不是让康斯蒂跟他们一起回去。)
想到自己的侄女后来的遭遇,让桑乔彻底没了刚刚的好心情,他的用冰冷的声音说:“我对那里的事情记忆犹新。有一对父子曾保证‘王后陛下会得到妥善的照顾’。可是后来我听说,‘无情者’当着自己九岁妻子的面,亲手处决了她的侍从,还威胁她不准离开城堡半步。这些,想必都是不实的传闻喽?”
鲁伊斯无言以对,沉默片刻后只挤出一句:“爵士,我能理解你的愤怒……”
桑乔伸手摸出一枚昆卡新铸的钱币,正面刻着SANTA ORSA,象征着“受困的圣女”;背面则是A DEPICTA VIA CON,意为:“一条为‘CON’描绘的解救之路”。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这两句拉丁语,呆呆地盯着桌面,根本没听对方在说些什么。[4]
(不过都是些,毫无意义的废话。)
“你并不理解我的愤怒,更不理解我的悔恨。”桑乔站起身,语调冰冷,“那天你们能带走康斯蒂,完全是因为我不想在侄女面前杀人。记住——你和你父亲欠她一条命。所以别在我面前提什么贝尔蒙特,让我们为彼此留点虚伪的体面。”他把硬币抛给侍从,“伊尼戈,你留下为鲁伊斯爵士解释一下上面的字。”说完将杯中的剩酒一饮而尽,转身离开了房间,没有再看鲁伊斯一眼。
空气中仍然弥散着烤羊肉的味道,不过闻起来已经不那么令人愉悦。
晚餐就在这种氛围中匆匆结束,桑乔独自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。他的内心深处也知道,把“无情者”的过错,迁怒于鲁伊斯是没有道理的,只是他实在无法忍受山羊父子对“职责”、“使命”这些字眼的固执。
那晚过后,曼努埃尔的军队在塞普尔韦达又停留了两天。等待从南方前来的信使,也等待辎重被重新装满。这段时间里,桑乔既没再邀请鲁伊斯共进晚餐,也无法独自享受喜爱的烤羊肉与轻松吃饭的自由。他需要应酬乡绅和土地律师们的拜访,一面吃着他讨厌的“塞普尔维达风味鳕鱼”,一面违心地称赞“美味”来安抚他们的恐惧。
除此之外,桑乔每天还要召开作战会议,讨论接下来是否要改变进军的方向。最初的打算是向西渡过杜拉通河,之后改道向北,先前往库埃利亚尔留下部分人马,再亲自驻守佩纳菲尔,跟拉腊大军继续“对峙”下去。如此一来,自己的人马就不必担心盛夏到来后,得在帐篷中忍受酷暑。但是最新的消息让他产生了犹豫。此前,曼努埃尔能在南方与国王大致保持均势,是因为唐璜和格拉纳达的苏丹,私下达成了协议[5]。就算得不到对方的帮助,起码不用为边境分兵。但不久前,奥兹明在阿尔梅里亚扶持了一个新的苏丹,夺下劳哈尔后彻底站稳了脚跟。他不止亲自率军东进瓜迪克斯,威胁穆尔西亚。还派了两个儿子前往塞维利亚,作为向导帮助“无情者”阿方索进攻龙达。这些突如其来的变化,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了。桑乔的部队如果按原计划继续北上,一旦南方情况有变,自己的孤军与比列纳的连系将彻底被隔断。可改道南下的话,王室在北部的压力又会骤减,届时拉腊的军队也没有理由继续停滞在罗阿。
反复权衡后,他决定先前往坎塔莱霍,多给自己一天时间思考。反正无论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进军,那里都是必经之路。
早间的阳光就已经很强了,麦穗上积的晨露还没蒸干,顶盔戴甲的人先出了汗。幸好时不时有干爽的凉风从田野边缘吹来,带着水渠里的青苔味。
桑乔的披风早就解开,和头盔一起垂在鞍后。他一手扶着鞍桥,一手勒着缰绳,骑在队伍最前列。身后跟着驮马辎重和弓弩手排成的一条长线。草丛间有虫子在吱吱叫,直到散在最后的自由骑手的马蹄声将它们惊飞。
鲁伊斯带着自己的侍从,也骑行在离桑乔不远的地方。除了没有穿戴盔甲之外,看上去与其他人别无二致,丝毫不像个俘虏。他催马赶上,来到对方身旁,用独特的措辞,表达对所受优待的感谢:“爵士,你允许俘虏骑马,也没安排专人看管,就不怕他逃跑么?”
“哦,你会么?”桑乔没有看他,淡淡地回答,“我该找人拆掉几个可怜农民的门板,来满足你对囚车的好奇?那你恐怕要失望了。”
“我对自己收到超乎预期的礼遇感到好奇,尤其是考虑到我们在……去年的……碰面,结果并不令人满意。”
(起码他学会了不在我面前提贝尔蒙特。)
“你们投降就会得到与身份相称的待遇,我之前承诺过。”
“如果我们当时不投降呢?你真的会完全无视我们的存在么?”
“我记得自己的原话是,我照样会放过‘你’,而不是‘你们’。而且,就算我对你们置之不理,也不等于会让部下‘无视’一支斥候部队。最终‘断脊’会杀掉其他人,只留下三个贵族换取赎金。所以如果你真正的问题是,自己‘投降的选择,是否明智’?答案并不在我这里。”
“你难道真的不在意,手下的阿尔摩加瓦尔侵扰圣弗鲁托斯兄妹的安眠之地?”
“呵,如果我夺走手下这群恶棍的全部乐趣,攻城时,又该指望谁去替我消耗敌人的沥青呢?另外,别太高估我的虔诚。你难道没听说过?我的伯父曾洗劫过圣彼得大教堂。他不就是因为这事儿,才被绝罚的么。”
“我听父亲说过。恩里克亲王被教皇克莱门特四世监禁了二十三年……[6]”
(只,关了他二十三年,应该把他关到死。)
桑乔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,余光瞥了眼身旁没有穿甲的俘虏,有点羡慕对方这身凉快的装束。尽管甲外有罩袍,但太阳逐渐升高,此时仍感到越来越热。他还隐隐察觉到,这位年轻的骑士对自己似乎没有了以往的敌意。
(肯定有人告诉他,帕切科才是在贝尔蒙特放火的人。估计是伊尼戈多嘴,也只有那孩子才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。)
“……但我也知道,曼努埃尔家族和教会的关系一向亲密。”鲁伊斯显然对自己得到的答案并不满意。
“家主是我的兄长,只要他代表曼努埃尔虔诚就足够了。我就是因为有人不虔诚才出生的,是个‘私生子’。”
(和小鬼国王的父亲一样。)
桑乔本想再补上这一句,但自己也有点厌倦一直嘲弄国王血脉了。
鲁伊斯仍不死心,继续追问:“不正是虔诚的祈祷,帮助你在与萨拉森人的战斗中取得胜利,收获了‘瓜达洛塞的桑乔’这个称号?”
“想听关于‘虔诚’的故事?那你可找错人了,该去问问前面的霍达尔爵士。”
他发现对方无视了自己语气中的讽刺,还在安静地等待着,于是停顿了片刻接着说:“那天最‘虔诚’的战士是他的兄长,直到最后一刻,都还在用断肢护住巴埃萨镇的旗帜。”
(最出色的指挥官是我哥哥,我的后卫部队当时处在崩溃的边缘,是他帮我们取得了胜利。)
鲁伊斯赞叹道:“我知道当天总共战死了八十名骑士……”
(除了八十名骑士外,还战死了三百多市政民兵,那些酒馆故事里有提过他们么?)
“……但这位骑士虔诚的事迹,还是第一次听说。”
“呵,”桑乔敲了敲挂在腰间的铁手套,“虔诚的有些过头了。他明明负担得起更好的装备,却相信自己受到了‘基督之盾’[7]的庇佑,来时只披着外袍。要是少那么一点‘虔诚’,没准儿手就不会被砍断,战死骑士的数字就是七十九。”
“传闻说,当天你从兄长手中接过‘洛维拉’跪地祈祷,在圣物的庇佑下,只凭六十人就守住了阵线。这件事没发生过?”
“帮我守住阵线的不是什么手中的圣剑,而是六十名骑士身上的新式盔甲。曼努埃尔之所以能赢得胜利,不是因为‘虔诚’,而是因为‘富有’。”
“一场三大军事修会都参与的战役,一场连教皇若望二十二世都写信祝贺胜利,在你口中变得与‘虔诚的信仰’毫无关系。”
“拿卡拉特拉瓦骑士团来说,我相信,他们参加八年前那场远征,一定是出于‘信仰’,而不是为了‘摄政之影’支付的三千枚金币;我也相信,他们去年没问曼努埃尔要一个子儿就肯出兵,肯定是因为比过去更‘虔诚’了,跟失去了马尔托斯城后,哈恩正面临摩尔人的威胁毫无关系;我还相信,‘祈祷’能让马都变得‘虔诚’,前提是别只让它吃草,得喂点大麦;至于陛下的‘虔诚’,我就更相信了。毕竟国王可是派出了,足足一百人的‘大军’赶来助阵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玩世不恭么?”鲁伊斯纠正道,“是一百名骑士,在埃尔莫佐·恩里克斯爵士的率领下。而且那是我父亲的主意,当时他说‘德哈罗与王室的和解变数太多,不应派更多军队参战。’反倒是国王陛下,对没能亲自率军前往感到遗憾,为此还一直埋怨他。”
“陛下的确在战后,表达过自己的‘遗憾’。”
(他当时大言不惭地说:“如果是我亲征,一定能取得更大战果,甚至攻下安特克拉。”呵,未经战阵的小鬼。低估了奥兹明,也低估了我哥哥。)
桑乔漫不经心的回答过后,思路忽然变得清晰,此前困扰自己的问题,也找到了答案。“无情者”一直渴望证明自己,在与奥兹明结盟后,必然会从塞维利亚东进攻击安特克拉。相比介入王室和封臣间的纷争,军事修会也更愿意与格拉纳达作战,因为只有从摩尔人手中收复的土地才能获得终身使用权。[8]
(奥兹明不可能真心同基督徒合作,也绝不会希望阿方索和曼努埃尔的均势过早被打破。更何况他的兵力不足,前往瓜迪克斯,不过是因为那里能够同时威胁格拉纳达和洛尔卡,摆个姿态罢了。所以,短期内我们都不会面临双线作战的风险,我哥哥只要坐镇钦奇利亚就够了。)[9]
“鲁伊斯爵士,我们今天的交谈很愉快。”他伸手梳理了一下坐骑的马鬃,将目光投向北方。
(你给了我一个新的想法。不过,对奥索里奥大人来说,恐怕是个坏消息。)
一望无际的平原在脚下延伸,偶有远处风车缓缓旋转。
霍达尔率领的前卫部队已经看不到踪影,
眼前只剩长草和金雀花在阵风中掀起涌动的波纹。
文末注释:
[1] 财政大臣【Almojarife】在卡斯蒂利亚王国,负责公共财政的皇家官僚机构高级官员,或称首席财务官,被称为almojarifes。Almojarifazgo是一种关税的名称,负责征收这种税的人也被称为 almojarifes。通常由犹太人担任,他们获得了巨大的社会和政治地位。该职位的起源似乎可以追溯到 12世纪。1325年巴拉多利德大议会的文件上,菲利佩亲王提议由尤素夫·德·埃西哈正式出任“财政大臣”,但他正式履职的时间似乎要晚一些。巴拉多利德大议会上的部分决议,到正式落地要稍微晚一些,因为当时阿方索十一世刚刚成年。比如,解散“安达卢西亚贵族兄弟会总会”,到1329年马德里大议会才得到确认。
[2] 由索里亚、布尔戈斯和塞戈维亚构成的这个三角区,向来不乏出色的牧草和绵羊。塞戈维亚今天以烤乳猪闻名,但是该省最具代表性的食物其实是烤羊肉,有烤小山羊和烤小绵羊两种。烤小山羊在里亚萨或阿瓦德斯等一些城市也很突出。在佩德拉萨地区,炸羊肉也是传统菜肴。
[3] 在14世纪的卡斯蒂利亚,马拉韦迪已经不再是流通货币,而是一种记账货币,但在口语中,又同时指代任何铸币。这就导致了一些记录的混乱,从而无法精准还原出1枚多布拉金币,究竟可以兑换多少马拉韦迪的记账单位。在小说设定中,采取1多布拉金币≈375马拉韦迪,这样一个估值。
[4] 这些硬币是唐璜·曼努埃尔在昆卡省埃尔卡尼亚瓦特铸币厂铸造的,目前仍有不少存世。硬币上的文字,【SANTA ORSA】即“圣奥尔萨”,也译作圣乌尔苏拉,唐璜是以“受困的圣女”的典故来暗指自己被囚禁在托罗的女儿,康斯坦茨·曼努埃尔。【A DEPICTA VIA CON】中的【CON】是康斯坦茨名字的前三个字母。【A DEPICTA VIA】这句话字面意思是:描绘出的这条道。所以铸币上的拉丁语引申义是:“一条为‘受困圣女’康斯坦茨描绘出的解救之路。”
[5] 唐璜·曼努埃尔与穆罕默德四世的正式盟约签订于1327年10月以后(正式签约日期是1327年12月17日),但普遍认为他在早几个月就已经同格拉纳达达成了默契。
[6] 1268年-1291年,恩里克亲王被教皇囚禁23年。桑乔的伯父“摄政王”恩里克·德·卡斯蒂利亚,与“安茹的查理”和教皇克莱门特四世之间的恩怨纠葛还是挺有趣的。恩里克此前在北非为突尼斯苏丹穆斯坦西尔效力期间,积累了巨额财富。到罗马后将自己的金钱和私人军队,都交给“安茹的查理”和教皇克莱门特四世支配,帮助前者成为了西西里国王,后者本答应加冕他为撒丁岛的国王(当时撒丁岛属于罗马教廷)。他觉得还不够稳妥,又拿出六万金币给“安茹的查理”,希望对方帮忙确保教皇克莱门特四世不反悔。结果“安茹的查理”却用这笔钱,让教皇为自己加冕“西西里和撒丁岛的国王”。恩里克同时遭到两个盟友的背叛,成为了大冤种,也就此和两人决裂,转投他们的死对头吉伯林派的康拉丁。成为罗马参议员开始了疯狂报复,逮捕奎尔夫派的贵族没收财产。于是很多贵族将财物存入圣彼得大教堂,但恩里克和康拉丁一合计:“要不,咱们把哪儿也抢了吧。”终于,在塔利亚克佐战役战败后,“主犯”康拉丁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,而“从犯”恩里克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三年,剥夺教籍十八年(教皇霍诺里四世解除了对他的绝罚)。
[7] “基督之盾”指圣雅各伯即大雅各,是西班牙骑兵的主保圣人。
[8] 西班牙的委托封建制起源于收复失地运动(722-1492)。每当从穆斯林手中夺取一块领土,它就会被终身委托给征服者,即率领军队征服该领土的贵族领主。他们的军队构成复杂,包含私人仆从、征兵或雇佣兵。这些贵族(最高是亲王、最低为骑士)被任命为“指挥官”【comendador militar】后,即获得了在卡斯蒂利亚国王授权的管辖范围内,收复的部分土地的权利(占有并获得终身使用权)。这些土地在税收方面,需要同时向指挥官、教会和卡斯蒂利亚国王缴纳贡赋。
[9] 1327年,卡斯蒂利亚-莱昂王国与格拉纳达纳斯瑞德王朝,几乎同时爆发了内战。于是产生了奇妙的2V2联盟:【穆罕默德四世+唐璜·曼努埃尔联盟】VS 【阿方索十一世+奥兹明联盟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