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27年·夏·塞维利亚（瓜迪伊拉城堡）

瓜迪伊拉城堡高踞在浅褐色的丘陵上，脚下的瓜迪伊拉河缓缓拐出一道弯。

沿河种着几排橄榄树和低矮的野灌木，枝叶在热浪中轻微发抖。干燥的风自河上吹来，那一点细碎的水气，刚碰到城墙就被灼热的气息蒸发，留不下一丝凉意。石头晒得发亮，十一座塔楼在午后阳光下投下十一道影子。

旌旗被卷在长柄上，只露出一小截边缘，垂着不动。有几只灰白的鸟蹲在垛口，偶尔扑翅飞下，落在饮水槽边，啄两口后又迅速躲回石缝的阴影里。

装载弓弦与绳索的驮马一步三缓，随军的杂役和市政民兵分散在院中，忙着搬运皮囊和箭筒。路面被马蹄来回碾压，夹缝里积着细灰。套着笼头的战马排成两行，尾巴不耐烦地甩动。侍从们在它们肋下穿来穿去，检查缰绳与鞍具，偶尔低声嘶喝。

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摩尔人，在卡斯蒂利亚的军队中格外显眼，苏莱曼也是当中的一员。

他想起两个月前在山间行军的那个晚上，父亲对他说过的话：

（“我在想，苏莱曼。明晚过后，该让你随我往东，还是独自往西？”可当萨比特夺下劳哈尔后，父亲就改变了主意。最终他独自带兵往东，让我跟着二哥往西。）

沙伊赫的用意不言而喻：支开对长兄盲目服从的易卜拉辛，制衡萨比特过度膨胀的力量；也送走与哥哥素来不合的苏莱曼，避免公开继承人后兄弟阋墙。

（或许父亲还想让次子变得更有主见，让三子学会服从。）

但这样的安排，也让卡斯蒂利亚人给了他们不同的待遇。哥哥作为前来结盟的使者受到了款待，而弟弟只被当成是随从之一。苏莱曼从小就跟苏丹的老师里杜万学习卡斯蒂利亚语，这让他能轻松听懂塞维利亚的街头巷议：“奥兹明派来了‘一个’儿子，名叫易卜拉辛·伊本·奥兹明[1]。”

这些话狠狠伤到了他的自尊心。

（去年，在“沉默者之河”的战场上，我指挥的轻骑兵将纳萨拉逼入绝境。要不是萨比特脱离预定位置跑来抢功，穆斯林本该取得一场胜利。可如今，他成为了父亲的继承人，未来的沙伊赫·阿尔古札特。我却只能来到纳萨拉的阵营，成为一名“向导”。）

后续的队伍还在陆续进城，马鼻间喘出的热气裹着灰尘在低空飘散。苏莱曼没有再看，他让随从留在原地，自己孤身一人往主堡内走去，还有一场仪式在等待着他。

大门在背后沉重地合上。厅内足有三十步长，四周墙壁以粗大石块砌成，留着岁月和修缮叠加出的浅灰斑痕，靠近厅角的位置还嵌着几处彩釉陶片。

前方不远处，新任直布罗陀总督梅拉大人投来友善的目光。乌斯曼与阿方索的结盟，有赖他从中斡旋促成。不仅如此，当使团刚到塞维利亚时，他还体贴地为易卜拉欣和苏莱曼逐一介绍了此次前来的封臣，并说服国王，准予两位穆斯林列席每次御前军事会议。

（只不过，他的殷勤很昂贵。值一百枚大金币。）[2]

阿方索·伊夫雷亚独坐在大厅中央的主座上。苏莱曼对这位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国王颇为欣赏，尽管此前他也听过一些关于“无情者”的传言。

（我们有着不同的信仰，但他却否决了两位重臣的建议，全盘采纳了我提出的作战方案。今天之后，我将不再以苏莱曼·伊本·乌斯曼为名，而是叫作苏莱曼·艾尔达利。）

高窗将午后的强光切割成几块方格，照在平放于国王座前的盾牌上。那不是骑士用的筝型盾，而是一面专为今日仪式准备的正方形大盾。盾面没有任何纹饰，四条金属外框用双层皮革包裹，供每边三名见证者单手抓握。

出席仪式的贵族们已经等在绣有莱昂紫狮与三塔城堡的旗帜下，稍后他们要把自己和盾牌一起抬起。

直布罗陀总督瓦斯科·德·梅拉；马切纳的领主费尔南多·德·莱昂和他的继承人庞塞；财政监理官鲁伊洛佩斯·德·阿罗；以及埃尔莫佐·恩里克·恩里克斯。

（正是他的曾祖父从穆斯林的手中，夺走了塞维利亚。）

这些人中地位最高的，无疑是卡斯蒂利亚海军上将，阿隆索·霍弗雷·特诺里奥。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外甥，贝纳维德斯兄弟以及封臣拉米罗·弗洛雷斯。这四人都不会随大军往东进发，而是将率领舰队封锁海峡。塞维利亚市长佩雷斯·古兹曼，则带来了他的堂弟贝努涅斯[3]和堂侄梅伦德斯，三人全都站在盾牌的另一侧。人人知道这两大家族素来不和，他们几乎每次会议都要针锋相对。

苏莱曼回想起那一天的情景……

霍弗雷·特诺里奥主张夺回阿亚蒙特，因为沿海城镇的港口和议会都归“海军上将”管辖，这座滨海市镇能为他带来不菲的“海军税”和“调度税”收入。他的死对头佩雷斯·古兹曼则极力反对，强调该先进攻普鲁纳。

“阿亚蒙特一半的土地权利，属于马切纳的德莱昂大人，他是佩雷斯大人的姐夫[4]。但只要能让特诺里奥不顺心，古兹曼和德莱昂就都会满意。”梅拉大人悄悄解释给他听。

阿方索当时没有表态，只是似笑非笑地听着两人的争吵。

苏莱曼却知道，阿亚蒙特肯定不是他的目标。于是，乌斯曼的三子越过了兄长，走上前行礼后说道：“阿赫勒·基塔卜[5]尊贵的国王，请允许我提出另一个方案：无视普鲁纳，直接强攻奥尔韦拉。只要拿下那座坚城，龙达西北的其他要塞都会不战而降。”

此言一出，立即引起了国王的兴趣，同时也收获了周遭的嗤笑。

“奥尔韦拉的城堡的城门是唯一的入口，还有瓮城保护。其他三面都是悬崖，城墙布局为了与岩石的形状相适应，才建造成细长的三角形，哪怕是最低一面离地都有一百多瓦拉[6]。它还有科拉查[7]和两个蓄水池。强攻？就连围城都不现实。”佩雷斯反驳完苏莱曼，又看向阿方索接着说，“陛下，将目标放在龙达西北我十分赞成，正因如此我刚刚才提议进攻普鲁纳。虽然它也是一座山城，但山势要平缓得多，我方能从四面展开攻势。”

“陛下，古兹曼大人的担心不无道理。”梅拉大人的话，引来了苏莱曼惊诧的侧目，他不以为意继续补充，“去年稍晚些时候，唐璜·曼努埃尔也曾做出过尝试。可以到了奥尔韦拉的城堡下，就立刻放弃了想法，转道前往瓜达洛塞河畔，试图进攻安特克拉。如果我没记错的话，今天在座的诸位中，古兹曼大人、普拉多大团长和埃尔莫佐爵士，当时都参加了那场战役。唐璜·曼努埃尔的善战毋庸置疑，就连他都不敢尝试，陛下您也不该冒险。”

“这位远道来的客人，或许认为基督徒做不到的事情，换成摩尔人就能做到。即便他去年也参加了瓜达洛塞河之战。”普拉多大团长的话非常失礼，却引起了与会众人的共鸣，他们争相附和着。

苏莱曼瞄了易卜拉辛一眼，二哥对此全无反应。

阿方索做了一个手势，司礼官亚涅斯拖足了长音：“安~静~”

周围沉寂下来之后，国王才开口：“我们的客人，熟悉龙达周边所有的要塞，至少应该听听他完整的想法。”他看向苏莱曼，面带浅笑，“我想知道，一座让唐璜·曼努埃尔都自认无法夺取的坚城，难道奥兹明就有把握攻下吗？”

“阿赫勒·基塔卜尊贵的国王，假设奥尔韦拉有三百守军，沙伊赫即便带领六千名英勇的阿尔古札特也不可能将它攻陷。但只要将先导部队交给他的儿子，等您亲自率领的主力抵达后，联军只要十天就能拿下城堡。”

话音刚落，又是一阵鼓噪声音。

“安~静~”

“十天？”虽然是问句，但阿方索的表情看上去并不吃惊。

“不是总共十天，是您抵达后十天之内。”苏莱曼恭敬地回答，“即便没有我的方案，您也可以攻下奥尔韦拉，但那需要两倍以上的时间。酷暑下长期作战，可能还会带来更多意想不到的困难，所以我建议您，让我来指挥先导部队。”

国王的眼中闪烁着光，开始变得严肃认真：“你的先导部队需要多少人？”

“至少一千八百名真正的战士，外加我带来的一百名阿尔古札特。”

苏莱曼的回答，带来了一阵小声讨论。这次没有引发嘲笑，不止因为他的语气很坚定，而是他要求的兵力人数，远远超出一般先导部队的规模，显然经过深思熟虑。在场所有人都想听到具体的内容，再做进一步判断。

最终，在阿方索的注视下，他讲了大致的想法。还没有谈到执行细节，年轻的国王便已决定接受客人的提议，将奥尔韦拉设为此战的第一个目标。

苏莱曼知道，他的方案之所以能够打动对方，是因为在阿方索·伊夫雷亚的心中原本就存在一个类似的构想。

（“国王陛下刚到塞维利亚，就命我督造六台巨型投石机，每一台都需要五名优秀木匠和四十九名学徒，勤奋工作三个月。拆散后得三十匹驮马和马车才能勉强装下，目前也刚完成了一台。”——仅仅这条信息，梅拉大人就收了我十枚大金币。）

……回忆到此结束，仪式的主角还在光柱与阴影间缓缓前行，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钝响，将他拉回现场，把之前军议的内容全都压回石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