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方索的庞大的顾问团中并不全是纳萨拉，在卡斯蒂利亚，甚至有犹太人出任财政大臣的传统。苏莱曼不想仅以“联军盟友”的身份参与其中，可想成为先导部队的指挥官，至少也得拥有“骑士”的头衔，这需要他先皈依基督教。为了不放弃自己的信仰，他只能放弃“指挥官”的虚名。成为地位与骑士相当的“冠军勇士”，以新的身份宣誓效忠阿方索，是一个让双方都满意的权宜之计。

根据卡斯蒂利亚的《七部法典》[8]，册封一名新的“冠军勇士”，必须先征得十二位“冠军勇士”的同意。少一人，便要由一位高级军官代替。苏莱曼并不是阿尔摩加瓦尔，所以今天没有一位“冠军勇士”愿意为他见证。阿方索没有勉强他们，而是直接让梅拉大人说服了十二位贵族，取代十二位冠军勇士的角色。

（这次他倒是没按人头收费，说服这些贵族没花他太多力气。）

特诺里奥和古兹曼两家不可能联手反对。在国王主意已定的情况下，霍弗雷和佩雷斯都不愿比对方更晚表示支持。军事修会对由苏莱曼率领先导部队的安排，不以为然。卡拉特拉瓦骑士团的普拉多、阿尔坎塔拉骑士团的马尔多纳多，都曾直白地提出过反对意见。年轻的国王微笑着，倾听他们的不满，然后提醒两人“是王室而非教会”，让他们被推选为大团长。

（他们真正介意的，并不是一位穆斯林成为卡斯蒂利亚的“冠军勇士”，而是因为这样夺取的土地，不会归属于教团。）

苏莱曼在众人注视下走到国王面前，等待着十二位贵族以见证人的身份起誓。

司礼官亚涅斯是梅拉总督的弟弟，他声音在石壁间回荡，低沉而庄严：“在全能的主、你们的国王和今天在场诸位面前，你们将以信仰和荣誉为誓：确认此人的智慧、勇敢与忠诚。他熟悉水源、山道和森林，知道如何追踪敌人的脚步，知道如何使友军避开危险。”

“我们确认此人的智慧。”

“若失去一只手，他会用剩下的那只战斗；若失去两只手，他会用脚战斗；若失去双手和双脚，他会用牙齿战斗。”

“我们确认此人的勇敢。”

“他不因断肢畏惧，不以死躯为辱。不毫发无伤的从战场脱离，不抛弃国王交托的使命。”

“我们确认此人的忠诚。”

阿方索从高背椅上站起，取过事先准备好的佩剑连同肩带一起，横举在双掌上递出。苏莱曼解下自己的弯刀，任它落在地板。向前一步踏上那面盾牌，再双手接过剑带系在身上。国王亲手替他拔出佩剑，倒转剑柄放入他手中：“愿剑与十字见证此誓。”

此时，十二位见证人同时用力，将苏莱曼和脚下的盾牌稳稳抬起。他先面向东方，高举长剑，挥出一次劈击，再在空中迅速回切，“我，苏莱曼·伊本·乌斯曼，以信仰和荣誉为誓：向所有‘阿赫勒·基塔卜’的敌人发起挑战，向国王的敌人发起挑战，向他土地上的敌人发起挑战。”随后依序转向南方、西方与北方，重复相同的动作与誓言。抬盾者的手臂轻轻收紧，短暂地稳住了他的重量。

苏莱曼也不知道，父亲会怎么看待自己今天的决定。

（两个儿子从劳哈尔出发，结果却只有一个回家。）

他看了眼厅角的二哥，像个局外人一样站着，仿佛这场仪式与他毫无关系。

（从今往后，我将为纳萨拉的国王效力。对此，易卜拉辛不支持也不反对。这个蠢货只会在萨比特支持时支持，沙伊赫反对时反对。）

“我确认此人是国王的‘冠军勇士’。苏莱曼·艾尔达利，愿荣耀与末日同铭此名。”国王在寂静中开口，十二名见证者在同一刻放下盾牌。碰上石地发出轻微的沉响，将这场盟誓钉入厅堂深处。

“阿达利德”【Adalid】是纳萨拉口中的“冠军勇士”，但苏莱曼知道这个源自阿拉伯语的词【dalil】，最初的含义——

دليل向导。

仪式结束之后，阿方索仍然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，而是招招手，让身后四名少年中的一人，走去苏莱曼的身边。“我渴望分享你的荣誉，阿达利德。但是国王也有自己必须要坚守的使命，所以请带上马丁斯·波托卡雷洛[9]，此战他是你的侍从。战场下将为你穿戴盔甲、洗刷战马；战场上替我冲锋在前，像一名普通的骑兵。”

波托卡雷洛并非名门，只是来自加利西亚的二等贵族。国王今年开始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，似乎是想以此来证明，自己也能是一位出色的“老师”。[10]

（梅拉大人私下说过：“国王陛下在任何事情上，都想胜过唐璜·曼努埃尔。”）

苏莱曼却有不同的看法。他相信国王这样做，是为了给予自己更充分的支持。先导部队的兵力也比他此前要求的更多，总数接近三千。

（就连父亲也从未让我独立指挥过这样规模的军队。并且军官中贵族比例很高，仅骑士就有超过两百名。）

当一切还停留在计划阶段时，这样的人事安排会带来某种虚荣的满足；可等到真正执行，想要将纸面上的方案化作现实，那就是另一回事。

毕竟，让纳萨拉们服从一位穆斯林[11]的指挥，本身就不切实际，所以他们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。

从劳哈尔跟随而来的一百名阿尔古札特，易卜拉辛是最高长官，由他以乌斯曼的名义进攻奥尔维拉。纳萨拉的两千多人，作为“援军”参加本次联合作战。

援军指挥是冈萨雷斯·德·曼萨内罗大人，国王特意从顾问团里挑选出的大学学者。他向国王承诺，自己绝不会驳回“向导”的任何建议。经验丰富的罗哈斯大人，是这支部队中身份第二高的军官，他将和年轻的洛伦佐·德·比亚维森西奥爵士，共同指挥赫雷斯的市政民兵。两人的职责是帮助稍晚出发的国王主力大军，缩短营地建设时间。

重装部队的高级军官由马切纳的继承人庞塞爵士担任。这位德莱昂家的长子收到了梅拉总督的极高评价：“不但武艺出众，而且性格谦逊，比他父亲费尔南多好打交道。”古兹曼家族与德莱昂家族世代联姻，所以庞塞选择的副手是他的表弟梅伦德斯，后者也将作为圣地亚哥骑士团的代表。任何时候，一百名教团骑士，都是不可忽视的战力。

轻装部队的负责人是赫里卡的哈伊梅和拉索兄弟，他们各自掌握着六百名阿拉贡雇佣兵，是计划成败的关键。不过，关于这两人，梅拉总督了解也不多，令苏莱曼多少有些忐忑。

此外，阿方索还派了梅拉总督的弟弟亚涅斯随行。这位宫廷司礼官主要负责协调苏莱曼与其他高级军官之间的联系，将他的决定转化为曼萨内罗大人的命令传达下去。

下午就要出发的军官们，依次上前向国王行礼，然后一一走出大厅。脚步声和腰间金属的碰撞声被拱顶放大，久久不散。

天上的太阳已偏西，浅金色的光洒在盔甲和罩袍上，也洒在远处即将启程的队伍里。好在夏天的落日很晚，时间足够他们在天黑前赶到门布里拉要塞，还能在行军途中免受酷暑的折磨。塞维利亚和阿拉阿尔之间，沿途都是阿尔坎塔拉骑士团的城堡，所以首日也不需要建设营地。

苏莱曼离开城门时，恰好看见运送投石机的长队正朝瓜迪伊拉城堡而来。他在心里暗自决定，今晚的高级军官例会上，就将完整的作战方案和盘托出。让所有人都知道更多细节，以此换取大家的认同。

军队开始在浅色的平原与低丘之间行进，浅金色的光从后面照来，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前方的灰白土路上。一百名阿尔古札特骑兵在队列的最前端，皮缰和弯刀的金属扣环偶尔在马侧碰撞，不时发出的轻响，尘土被马蹄带起缓缓散开。

苏莱曼和国王为他安排的侍从波托卡雷洛也在其中，与易卜拉辛并肩而行。

一段路后，易卜拉辛才开口，用柏柏尔语表达自己的不满：“你竟然会宣誓为‘异教徒’效力，苏莱曼。”

（几天前的决定，这个蠢货现在才抗议？）

“‘异教徒’？纳萨拉也是‘有经者’。你的用词就像个卑贱的奴隶，谁教你的？萨比特？”

“怎么，不满意我这样称呼你的新主子了？注意你的语气，我是你的哥哥。”

（你出生时，父亲只是个流亡者，你的母亲是个女奴；我出生时他是西马格里布的苏丹，我的母亲是埃米尔的女儿。）

这番话从苏莱曼小时候开始，几乎每次和二哥吵架时都会重复一遍，即使会换来一顿打。但今天他只是淡淡回了一句阿拉伯谚语：“有些兄弟，并非你一母所生。”[12]

“又想说你的母亲出身更高贵？”易卜拉辛不屑于争辩，他早已经习惯了弟弟这种千篇一律的攻击。

“我是在好心提醒：萨比特和你也非一母所生，等他的名字后面加上‘伊本·阿比·阿尔·乌拉’后，但愿你们还能继续手足情深。”[13]

“你就在为这事不服气？萨比特的名字后面会加上‘阿比·乌拉’，而你的新名字是——苏莱曼·‘向导’？”易卜拉辛放声大笑，然后说，“你不服气萨比特将来会成为沙伊赫，所以才建议我们去进攻龙达？故意违背父亲的心意。”

“你才是使者，又了解父亲的心意，怎么自己不去跟纳萨拉的国王提议？”苏莱曼冷笑道。

易卜拉辛停顿了好半天才说：“你明明知道父亲希望‘异教徒’去进攻安特克拉。那样才能最大限度牵制住马赫鲁克和耶海亚，为马拉加减轻压力。”

“你那么在乎马拉加是因为父亲？还是因为你的‘心上人’在那里？”

（会被一个女奴迷住，这是你和父亲唯一相似的地方。）

这句，苏莱曼没有说出口。他自己也不明白，为什么今天总把最能刺痛易卜拉辛的话，都咽回肚子里。

“马拉加是我们的根基所在，苏莱曼。别忘了，父亲就是在那里成为沙伊赫，让苏丹成为苏丹。”[14]

“父亲的志向，从来不只是什么沙伊赫。乌拉家族来自菲斯，他想要的，是到海对岸，取代那里的苏丹。现在他老了，这个愿望只能我替他实现了。如果你的心里不是总想着你的‘马萨’，就会明白这个道理。”[15]

“菲斯比格拉纳达更强大。你替父亲实现？怎么实现？讨好‘异教徒’的小国王？他连曼努埃尔的叛乱都解决不了！我听说，那个叫桑乔的‘禁忌之子’，只有两千人就牵制住了他在北方全部的军队。”

（桑乔·曼努埃尔，我的手下败将。上个月就听梅拉总督说，他俘虏了罗哈斯大人的儿子；前天的消息说，他又占领了一座城镇。佩雷斯得知后暴跳如雷，因为那座城镇是他未来岳父，为女儿准备的嫁妆。）

“‘择邻而居，先看邻居后选屋’[16]。父亲当年的失败，是因为菲斯的苏丹懂得利用纳萨拉的帮助。他吸取了教训，所以才派我们前来。”

（那个苏丹也叫苏莱曼，有朝一日，我也会借助纳萨拉的力量，在对岸取得一席之地。那时我比萨比特更配得上伊本·阿比·阿尔·乌拉这个名字。）

“我没看见‘异教徒’帮我们什么，我只看到你在帮‘异教徒’。贿赂梅拉总督用了多少金子？这些事情等我们回去后，你自己解释给父亲听。”

“易卜拉辛，你这个蠢货。从出发那天起，父亲就没打算让我回去！”

说完，苏莱曼猛地拉住缰绳，头顶锥型盔被正在下落的太阳照亮。

他掉转马头，朝着后方纳萨拉的队列策马而去，影子被夕阳，拖在平原上。

文末注释：

[1]“伊本·奥兹明”就是“乌斯曼之子”的意思，卡斯蒂利亚人将“乌斯曼”称作“奥兹明”。

[2]“大金币”指格拉纳达大金币，即阿尔摩哈德标准铸造的格拉纳达多布拉金币。重量约4.6g，纯度约87%。

[3]“贝努涅斯·德·古兹曼”全名贝德鲁【Pedro】·努涅斯·德·古兹曼。即第六章《亲王》中登场的“古兹曼大人”，为了区分过多的贝德鲁，将他的名字简化为“贝努涅斯”。

[4]德莱昂家族和古兹曼家族世代姻亲。“佩雷斯大人的姐夫”是马切纳领主费尔南多·庞塞·德·莱昂，阿亚蒙特一半的土地权利正是他妻子，也就是佩雷斯·古兹曼姐姐的嫁妆。

[5]“阿赫勒·基塔卜”是摩尔人对基督徒或犹太教徒的敬称，在面对高位者或者自己钦佩的人时使用。

[6]100瓦拉大约80多米，这里属于佩雷斯略为夸大的说法，实际情况可能没有那么高。

[7]“科拉查”是城堡为保护水源而建造的防御工事。

[8]《七部法典》是“智者”阿方索十世统治期间起草的一套法规，最初名为《法律之书》，在进入14世纪后被划分为多个部分，更名《七部法典》。它是卡斯蒂利亚法律史上最重要的遗产之一。

[9]马丁斯·波托卡雷洛全名是马蒂姆·费尔南德斯·德·波托卡雷洛【Martim Fernandes de Portocarreiro】，也称马丁斯【Martins】·德·波托卡雷洛，后文统称波托卡雷洛。后世谱系学家关于他的出生于1326年的记录，应该是抄写错误。结合生平推测实际的出生年，应该不会晚于1314-1318年。

[10]唐璜·曼努埃尔在后世被认为是影响巨大的作家，在当时被认为是军事家、经院哲学家和……阴谋家，而他本人则一直自诩是“教育家”。

[11]14世纪时，穆斯林这个词还未出现在卡斯蒂利亚语中，但摩尔人已经在自称时会使用了。

[12]安达卢斯民谚：“有些兄弟，并非你一母所生。”رب أخ لك لم تلده أمك

[13]乌斯曼所有的儿子都能在名字后面加上“伊本·乌斯曼”【ibn Uthman】，但通常只有乌拉家族的家主继承人才会再加上“伊本·阿比乌拉”【ibn Abi Ula】。而家主本人，则是“伊本·阿比·阿尔·乌拉”【ibn Abi al-Ula】。

[14]马拉加是“信仰志愿者军团”的总部所在地。乌斯曼扶持的两个苏丹和一个卡伊姆，都是当年马拉加总督法拉杰的儿孙，法拉杰是法蒂玛·宾特·艾哈迈尔的丈夫。

[15]“马萨”这个女孩名，在柏柏尔语中也有“避难所”的意思，这是一句语带双关的讽刺。

[16]“择邻而居，先看邻居后选屋”是一句柏柏尔谚语。الجار قبل الدار

补充历史背景：

使者和向导

1327年6月乌斯曼派了“一个”儿子与卡斯蒂利亚结盟，并指导阿方索十一世入侵龙达。但一次史料中，却同时出现了两个儿子的名字。

补充历史细节：

瓜迪伊拉城堡

塞维利亚以南最重要的屏障，从13世纪中叶到14世纪初 ，防御工事形成了最终形态，并保留了之前的建筑和布局（基本上是阿尔摩哈德时期）；在此期间，这座城堡是塞维利亚在与格拉纳达王国边境最坚固的防御堡垒。根据最可靠的数据，目前城堡的核心工程应该是从收复阿尔卡拉（1246 年）开始修建，直到14世纪完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