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27年·夏·龙达(奥尔韦拉)
……
苏莱曼·艾尔达利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城堡。
(比我印象中的还要高。)
象牙白的墙体,高耸在一块陡立的裸岩之上,将整座市镇压在脚下。它是如此难以接近。石块既是墙垣,也是山体。从任何角度看过去,都是悬落与断面,没有可以展开队列的平地。
奥尔韦拉方形“主塔”前,只有一条顺着岩势筑起的石阶,人群正沿着陡峭的脊线向上攀爬。狭窄的楼梯,最多只能挤下三人并行,稍一失足就会坠下悬崖。阶梯的尽头,被两堵箭垛石墙夹在当中,另有一座布满射击孔的锥形塔楼,监视这唯一的入口。试图攻城的士兵,即便侥幸进入城门,马上就会绝望地发现:所谓的“主塔”其实是瓮城,一座巨大的死亡陷阱。狭窄的甬道、上方的杀人洞,等待着所有不速之客。
(无论多好的盔甲,也挡不住滚油和沥青。假如此时进城的不是避难的平民,眨眼间就会变成尸体。)
“你觉得天黑前,所有人都能撤进去么?”苏莱曼在山坡上,用马鞭指着远处城门。
国王“借”给他的侍从,波托卡雷洛摇了摇头说:“恐怕不行,速度太慢了。”
“守军有点过分谨慎了,担心我们派人混进去。”他先笑了笑,然后叹息道,“可惜啊,当初应该多给他们一天时间。”
“那样的话,对方就该疑心了。现在里面已经够挤了。”
苏莱曼没有回答,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说:“回去吧。罗哈斯大人应该到了。”
十四匹马就这样离开土丘,跑向西南方的营地。 联军顾问在途中孤独地思考着:
(奥尔韦拉几乎是一座完美的坚城,但它的优点也是缺陷。
建在巨岩之上,让它高不可攀,可脚下的石头可没法打出井来。两个蓄水池,在旱季只够三百守军勉强支撑一个月,但涌入三倍甚至四倍的平民呢?纳萨拉的国王,不惜冒着酷暑也要在盛夏用兵,原因就在这里。
唯一的出口过于险峻,对双方都一样。如果在觅得战机时不能快速出击,那又何必修筑要塞?唐璜当初选择绕过,无疑是对的。无视它,自己的背后也没有风险。只需留下少许人马监视,辎重队也不会遇袭。
阿方索决定进攻,当然也是对的。夺下它,对初次上阵的国王来说,有着巨大的政治价值。能向臣民展示,自己有着不输于“导师”的军事才华。反正守军无法出击,部队可以好整以暇的组装攻城兵器。)
这些想法让他感到得意,却没有朋友可以倾听。
山下灰白墙面的民居排列紧密,远处云层低压流速很快,偶尔在那些深红的瓦顶上堆叠成厚重的暗影,几条狭窄街巷从其中伸展出来。
镇上早已无人,那些还没能进入城堡避难的穆斯林,一部分挤在石梯上,等待着身前人群能尽快通过守军的排查。队伍的尾端,还停留在城门对面小丘上。那里有一所清真寺[1],由普鲁纳赶来的援军守护,是镇上唯一没被联军占领的区域。
(暂时,到今晚而已。)
出发的当天,苏莱曼就将自己的构想,毫无保留地告知了所有高级军官,也如愿得到了一致的支持。
由易卜拉辛率领阿尔古札特骑兵,将周边村镇的居民,全都“疏散”至奥尔韦拉。苏莱曼告诉他:“这么安排是因为,乌斯曼的儿子不想看到穆斯林被‘异教徒’洗劫。”这番说辞打动了二哥,他主动承担起了责任,还为收获了“仁慈”的名誉而沾沾自喜。
哈伊梅·赫里卡和他的弟弟拉索,麾下共有一千两百名阿拉贡佣兵,当中阿尔摩加瓦尔占了半数。这些臭名昭著的土匪,需要比泽纳塔人晚一天进入村落,掳走落在最后的人,送往塞维利亚。给特诺里奥的船上,多添几个划桨船奴。燃起的火光,也能催促村民尽快撤离。由于曼萨内罗大人禁止他们在打劫时过于“勤奋”,所以这趟油水实在少的可怜。苏莱曼一度担心赫里卡兄弟会因此不满,结果他们却意外的配合。哈伊梅还主动提出,要亲自带六百名自由骑手,保护阿尔古扎特的侧翼,使最前方的易卜拉辛,免受敌人的突袭。
事后,波托卡雷洛对苏莱曼解释说:“国王承诺过,会帮兄弟俩说服阿拉贡国王,让他们回到瓦伦西亚的赫里卡旧领。陛下对‘忠诚服务’的奖赏极为慷慨,奥索里奥[2]大人能有今天的地位,足以证明这点。”
(总之,刚开始的一切都很顺利。)
可很快,他们就得面对意料之外的变化。
(过时的情报,差点就毁掉我全盘计划。)
在塞维利亚收到的消息称:格拉纳达将重兵防守安特克拉,那里远在十五个费尔萨赫[3]之外。于是苏莱曼让重装部队分驻奥尔韦拉南北,庞塞爵士亲自负责封锁普鲁纳方向;他的表弟梅伦德斯则带领一百圣地亚戈骑士和两百弓弩手,绕过阿尔哈基姆构筑防线。
(每路三百精锐,完全能够挡住少量援兵。甚至仅凭鲜亮的衣甲,就足以震慑两座要塞的守军。)
然而实际情况却是,耶海亚·伊本·拉胡早已亲率主力进驻龙达,在看到剑型鸢尾花十字旗后,马上派出五百人对梅伦德斯发起了一次试探性攻击。
幸而双方都不清楚彼此底细,这才给了苏莱曼及时调整的机会。他与曼萨内罗大人商议后,立即让庞塞爵士带着全部的骑士与弓弩手南下,哈伊梅也率领一千佣兵前去支援,只在奥尔韦拉留下他的弟弟拉索和两百阿尔摩加瓦尔。
这支总数不足两千部队,赶在耶海亚发动二次进攻前完成了集结。由两百骑士和四百强壮的弓弩手组成的精锐,承担了最艰苦的战斗。在损失了四十一名好手后,终于成功将三千名“信仰志愿者”逼退。
罗哈斯大人的赫雷斯民兵,本来只负责提前建好营地,等待国王主力的到来。当时,他也不得不当机立断,派比亚维森西奥替庞塞补位。但仍有小股来自普鲁纳的轻骑兵,突破封锁赶到了奥尔韦拉。只是由于马匹无法进入城堡,才暂时驻扎清真寺所在的丘陵上。这些援军的出现,造成了一点小麻烦:他们占据的空地,恰好是最适合架设巨型投石机的场所。因为清真寺的存在,会让城墙上的弹射器有所顾忌。
(这是我今晚必须要解决的问题。)
当苏莱曼和波托卡雷洛回到营地时,太阳已经开始偏西,远方泛白的城墙在阳光下也变成浅黄色,部分位置因年代久远已显露深色的剥蚀痕迹,与裸露的褐石几乎没有界线。
最大的帐篷里,高级军官们都已就位。曼萨内罗与易卜拉辛并排坐在图桌后方,两人是这支联军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。亚涅斯、拉索和罗哈斯围在地图前,低声商议。
“比亚维森西奥的两百人还在北边,我留了一百人看守旧营地,把剩下五百人都带来了。”罗哈斯抬头看了眼刚进门的联军顾问,省略了寒暄,直截了当的告知情况。
苏莱曼还没来得及开口,曼萨内罗便站起身,招手示意他靠近。“顾问,你得听听最新消息:国王陛下明晚前就能赶到,但运送攻城兵器和吊索的车队还得晚一天。”
“我们刚刚在讨论,是否要取消今晚的攻击。”亚涅斯也补充说道,好让新来的两人跟上会议的进度。
“投石机最快也得两天才能抵达。即便提前拿下那处高地,对整体战局的帮助也有限。”曼萨内罗点了下头,接着说,“而且今晚我们只有八百人,其中五百还是民兵。光凭两百阿尔摩加瓦尔和一百泽纳塔骑兵,强攻丘陵的话,伤亡可能会远超预期。”
“各位大人的讨论有结果么?”苏莱曼随口问了一句,快步走到图桌前。尽管有些不甘心,但他明白这位指挥官说的都是实情。以现在的人手,要仰攻丘陵的确有风险。是等待?还是冒险?他也有点犹豫。
曼萨内罗为自己倒了一杯酒,顺手也递给他一杯饮料[4]:“讨论才刚刚开始,大家都还没有明确的意见,都想先听听你的看法。”
“如果我们不能在国王抵达前攻下高地,那么这趟就没什么值得夸耀的功绩了。”拉索的话里不难听出他的倾向。
“赫里卡爵士,请原谅我的冒昧。攻下这里的荣誉属于卡斯蒂利亚和莱昂的国王。”曼萨内罗举起酒杯,轻轻晃了晃,继续对拉索说,“我们的任务是造成假象,让敌人误以为,陛下的主力会绕过奥尔韦拉直取龙达。目的已经达到,我们成功迷惑了耶海亚。他有六千人却不敢全数投入进攻,这都得益于庞塞爵士、梅伦德斯和你兄长的奋战。不过,代价是失去了几十名忠诚的骑士和训练有素的弓弩手,你们的佣兵也蒙受了意料外的损失。我可以向各位保证,大家都有足以夸耀的功绩了。”
(曼萨内罗说的没错。可是,放任山丘上的骑兵不理,同样会带来风险。)
苏莱曼看了一眼易卜拉辛,二哥仍然沉默不语。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,他说出了自己的看法:“阿赫勒·基塔卜[5]的指挥官,您的话很有道理,您的顾虑也是我的顾虑。但是,如果清真寺的敌人决定明天突围,我们的骑兵有限,没有把握不放跑一人。耶海亚是我的姐夫,以我对他了解,一旦这里的消息传到龙达,他必定会把全部兵力都调往阿尔哈基姆。那样的话,国王主力到来后,也只会和敌军形成对峙,很难在短期内迫使奥尔韦拉开城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在图桌上略过,“因此,作为联军顾问,我建议:今晚就发动突袭。哪怕不能彻底占领,至少也要把所有人都赶进清真寺里去。”
罗哈斯率先表态:“我同意顾问的意见。城堡的道路太陡,里面的人没有突围的可能。但清真寺外那些都是骑兵,如果沿坡道冲下来,难保没有漏网之鱼。今晚必须发起攻击,让他们疲于应付。与此同时,赫雷斯民兵可以连夜在坡道设置马拒,在山下构筑防线。要争取这个时间,也得靠夜袭来配合。”
拉索点头附和道:“我的阿尔摩加瓦尔擅长夜间活动。如果只是要把人逼进清真寺,可以分几组整晚轮番骚扰,伤亡不会太大。”
众人的看法基本一致,曼萨内罗自然不会反对。他再次举起酒杯,缓缓扫视了一圈:“先生们,很高兴大家能这么快达成共识。接下来,我们讨论具体的进攻方案。”
执行细节确定后,亚涅斯建议苏莱曼,今晚坐镇指挥,不必亲自战斗。他婉拒了对方的好意,回答说:“我们已经有了两位指挥官,一位阿赫勒·基塔卜,一位穆斯林。有他们坐镇就够了。阿达利德[6],没有不带队冲锋的道理。”
出发时天已经全黑,夜里的坡道被山体挡去大半星光。高处的城堡亮着零散的光点,有的静止不动,有的在夜风里缓移。清真寺周围的光芒比山顶更密集一些,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嘈杂声音。
九十名阿尔摩加瓦尔分成三队,从丘陵的三面悄悄爬上去。他们需要最大限度地制造混乱,被赋予自由行动的权利。杀死敌方的哨兵、破坏骑兵的马具,甚至袭击空地上那些白天没能挤进城堡的平民。唯一的要求是:不允许进入清真寺。
苏莱曼和波托卡雷洛并排骑在坡下,一名阿萨里夫[7]亲自率领一个纳齐尔小队,随他们发起冲锋。拉索带着其余的阿尔摩加瓦尔跟在他们身后,等待着上方的混乱产生。
首轮进攻之后,轻步兵们会留在丘顶,继续播撒恐惧。同时掩护后续三组阿尔古札特,给对方造成持续的压力。这些泽纳塔骑兵每三个纳齐尔编在一组,每组九人排成三列。他们将在苏莱曼下撤后,交替完成第二轮、第三轮和第四轮急袭。
五百赫雷斯民兵跟罗哈斯留在最后,他们不会直接参加战斗。而是一边在山脚下构筑防线,一边缓慢向上推进。夜色能掩饰身上相对普通的护具,扑灭敌人突围的念头。
(等人全部被赶入室内,我再给他们开出一个难以拒绝的条件。)
最先传来的,是上方传下的一声短促呼喊,是攀援而上的阿尔摩加瓦尔开始行动了,带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苏莱曼也不确定,这些究竟是在静夜中带来的回音,还是自己的幻听。即便他看不见人影,也知道是有人在惊慌地跑动。很快,更多的光点在清真寺外围亮起,隐约传来的尖锐喊叫,夹杂着马匹的嘶鸣。那些光点也开始更加剧烈的晃动,伴随着越来越多连续的呼喝声音。
他把缰绳绕在鞍桥上,右手缓缓抽出佩刀,左手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只刚被引燃的火把,高高举起。身后的人群立刻收到了信号,最末尾的民兵先将火把点燃,火光从后往前依次传递,很快延展开来,沿坡道缓缓向上推进。周围一切都被照亮,影子在石壁上来回奔跑。
苏莱曼学着父亲带队冲锋前的习惯,对戴耳环的泽纳塔战士高声念出一句《古兰经》经文:“战争被命定为你们,即使你们厌恶[8]。”猛然一夹马腹,战马随即跃出,沿着坡道往上奋力奔跑。
周围的阿尔古札特骑兵立即抢在他身前冲了上去,十二支火把的光芒在他们身侧拉出一条条急促的亮痕。拉索的人几乎在同一刻出发,那些阿尔摩加瓦尔举起短矛,嚎叫着跑向高处,“听着,听着……醒醒吧~铁”[9]的战吼声,在夜色中显得粗野而诡异,瞬间把安静的坡道填满。火光在他们之间晃动,短暂照亮狰狞的面孔,很快又被黑暗吞没。
即使坡顶陷入一片混乱,仍有几支反曲弓在快速射击,箭杆破空的尖啸,清晰可辨。这些声音并非来自苏莱曼的骑兵,他们正将左手的火把,抛向视线所及的帐篷,然后抓住缰绳掉转马头,右手继续挥舞弯刀,纵马在空地上横冲直撞。有一匹闯进火光深处,踢翻了木桶,水很快在干燥的土上渗开。
随着本就不多的帐篷被引燃,空地上的火焰比之前更高,照出拥挤的人群。人声嘈杂,呼喊和惊叫此起彼伏。一部分人被迫朝寺门退去,还有一些慌不择路地攀上通往城堡的石梯。很快,大家就发现:只要离开空地、不往坡下跑,无论逃往何处,都不会再被视作目标。
阿尔摩加瓦尔全部杀上丘顶,拉索留在上面指挥这些轻步兵。苏莱曼则带着自己的人开始下撤。途中,他看到有拼命逃上石梯的平民,因为失足而坠落;也瞥见一匹失去主人的马在空地上自行兜圈,蹄子敲击碎石。
回到坡下清点人数,首轮冲锋损失了一名阿尔古札特。紧接着,三名纳齐尔率领的二十七骑,迅速发起了第二波急袭。战斗比预想中顺利不少,交替进攻只持续了三轮。等最后一组骑兵赶到时,清真寺外的空地已经被彻底占领,双方一共丢下了数十具尸体。
一切结束后,苏莱曼派了一名利萨内丁[10]前去交涉,开出的条件包括:
停战一天;承诺清真寺将移交给易卜拉辛·伊本·乌斯曼,而非纳萨拉的指挥官曼萨内罗;保证建筑不被洗劫,且只由穆斯林进驻;所有放下武器的人都能携带私人财产撤往城堡;石阶上的人可以下来接走伤员,不会遭到攻击。
要求只有一项:
清真寺内,不论士兵还是平民,必须在天亮前全部撤离。
如果拒绝,那么所有人将与这座建筑一同被纳萨拉的军队焚烧。
获胜的一方展现了足够的诚意,协议很快达成。清真寺里派出了一些平民和奴隶,他们被允许将双方的尸体抬下坡道。因为无法立刻进行清洗与裹尸,也来不及安葬,只搭起了几道用破布和木板支撑的简易屏障,将死者藏在后面。四周点起盛放香草的小碗,用乳香与没药驱散腐血的气息。麻布覆盖尸体,避免死者暴尸在公共场所。
当前只是停战,所有人依旧谨慎,火把照亮坡道时,彼此隔着很近的距离会短暂对视,又各自转开。大家动作迅速、气氛沉闷,偶有低声交谈,无人高声说话。
天色尚未发白,罗哈斯大人便开始接管外围,指挥人手搭建营地。清真寺内的战士和平民,也在同一时间陆续沿石阶往上撤离。队伍十分拥挤,占据了狭窄的阶梯,一些伤势较重的只能在同伴搀扶下勉力攀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