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活人断生契”五个字砸在地砖上,砸得暖房里连排气扇的嗡鸣都变了调。
周怀仁干瘪的嘴唇半张着,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破音。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半张泛黄的公文纸,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。
三十年。
他把这张纸当成归元殡仪馆的烈士丰碑,逢年过节都要在铁柜子前点上三根清香。
现在,陈牧一刀切开了这块丰碑,里面流出来的全是腥臭的黑血。
“你放屁……”周怀仁猛地撑住桌沿,手指骨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死灰色,“老馆长一生磊落!他带着大伙儿去填坑,那是为了保住这座城!他怎么可能跟守陵人签什么交易契约!”
陈牧没有反驳,只是将那张纸往周怀仁面前推了半寸。
“周馆长,磊落镇不住三十万条怨魂。”陈牧的视线冷得像解剖台上的刀锋,“明清两代大疫,乱葬岗里的死气早就成了气候。九二年那场大乱,阵眼被霍建国从内部撕开,你真以为靠三十几个活人跳下去,就能把漏口堵上?”
周怀仁僵住了,额头的冷汗顺着深壑般的皱纹往下淌。
“活人的生气,在那种级别的死气面前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”陈牧食指点在纸面那排红色的指印上,指甲边缘用力到微微发白,“民俗丧葬里,有一种极其歹毒的压胜法,叫‘断生’。”
林晓停下敲击键盘的手,抬头盯住陈牧。
“把活人的生辰八字、三魂七魄,连同子孙后代的命格,全部抵押给地下的凶煞。”陈牧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,却透着彻骨的寒意,“这不是堵漏,这是喂食。”
“老馆长当年根本没有赢。”
陈牧直起腰,居高临下地看着彻底瘫软的周怀仁。
“他输得一败涂地。为了不让整座城市的活人跟着陪葬,他只能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守陵人内鬼达成妥协。”
“这份契约的上半截,写的是交易条件——老馆长和这十五个人自愿断绝生机,用自己的命格去填补大阵的亏空,成为第一代‘代镇者’。而作为交换,守陵人同意暂缓破阵,给归元殡仪馆留下三十年的喘息时间。”
暖房外,地下极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轰鸣。
地铁三号线的泥水盾构机还在百米外的地层下疯狂掘进,震动顺着石灰岩带一路传导,暖房头顶的白炽灯泡跟着发出刺耳的电流呲啦声。
光影明灭间,那团被彻底涂黑的名字,像是一只长在纸面上的恶毒眼睛。
“那这个被划掉的人……”林晓盯着那个墨水疙瘩,后背不可抑制地窜起一层白毛汗,“既然是内鬼,他为什么要在断生契上签字?”
“因为他要名正言顺地接管大阵的控制权。”陈牧转身走到铁皮柜旁,看了一眼里面残存的香灰。
“老馆长是用命去填坑,而这个内鬼,是作为‘接收方’或者‘监工’,把自己的名字印在了契约最顶端。他必须留下精神烙印,才能在老馆长这批代镇者被消耗殆尽后,顺理成章地开启下一次‘换届’。”
陈牧走回桌前,突然伸手,一把攥住周怀仁的衣领,将老头硬生生提了起来。
“周怀仁,你仔细想想!”陈牧的眼神极具压迫感,“老馆长临死前,到底是怎么把这个盒子交给你的?他除了那句‘馆里没这个人’,还做过什么反常的事?”
周怀仁被勒得喘不过气,浑浊的眼球快速转动,尘封三十年的记忆在极度的恐惧中被强行撕开一道裂缝。
“冷……他当时很冷……”周怀仁双手死死抓着陈牧的手腕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“那是七月三伏天!他在骨灰楼顶层的密室里,裹了三床军大衣,整个人还在发抖!”
“他把盒子塞给我的时候,手背上全是黑色的冻疮!那些冻疮……那些冻疮是活的!像虫子一样在皮底下钻!”
陈牧瞳孔骤缩,立刻松开手。
周怀仁跌回椅子上,大口喘息。
“尸胺反噬。”林晓脱口而出,法医的职业本能让她迅速做出判断,“极高浓度的尸气入侵血液循环系统,导致末梢神经坏死坏疽。但这需要长期暴露在高密度的腐败环境中!”
“不是暴露,是抽取。”陈牧冷冷接话,“老馆长的命格被抽干了。他死前已经察觉到,自己这十五个人的命,根本撑不到协议规定的三十年。”
陈牧重新拿起那张残纸,对着头顶闪烁的灯光。
“那个内鬼在契约上动了手脚,加速了老馆长他们的消耗。老馆长拼尽最后一口气,撕掉了契约的正文,刮烂了内鬼的名字,切断了那套阴毒的牵连法阵,这才勉强把大阵崩塌的时间,硬生生拖到了今天。”
陈牧放下纸张,转头看向林晓。
“查档案。”陈牧语气干脆,没有半句废话,“市局经侦和户籍系统的底层数据库,现在立刻连线。”
林晓二话不说,直接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过来,双手在键盘上拉出一片残影。
“筛选条件是什么?”林晓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第一,九二年事发当晚,此人必须在归元殡仪馆现场,且职位仅次于老馆长和霍建国,拥有核心区域的门禁权限。”
“第二,年龄。当年能在这种契约上动手脚,必定精通风水与奇门术数,年龄绝不会低于三十五岁。现在推算,应该在六十五到七十五岁之间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陈牧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那个墨水疙瘩边缘,被笔尖划破的纸浆纹理上,“查当年殡仪馆所有高层的病历记录。这人既然敢近距离干涉断生契,必然承受过极阴之气的反冲。他的左手或者左半边身体,一定留有不可逆的残疾或陈旧性冻伤。”
林晓回车键重重敲下。
屏幕上瞬间弹出几十个进度条,公安系统的庞大数据网开始进行深度交叉比对。
排气扇的噪音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漫长。
地下传来的震感越来越强,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被震得向边缘滑去,啪嗒一声摔在地上,残茶四溅。
“滴——”
电脑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。
进度条全部跑完,屏幕中央只剩下一份孤零零的电子档案。
林晓只看了一眼档案上的免冠照片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她猛地抬起头,看向废除,嘴唇不可抑制地发抖:“陈牧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陈牧大步走到屏幕前。
档案照片上,是一个面容清瘦、眼神阴鸷的老人。
姓名:沈观山。
履历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:一九八五年至一九九二年,任归元殡仪馆民俗顾问兼特聘防腐专家。一九九二年十月,因特大工伤事故导致左臂高位截肢,提前内退。
陈牧的视线死死钉在这个名字上,耳边轰然炸开一声惊雷。
沈观山。
游方道士沈九的亲生父亲。
也是陈牧爷爷当年在殡仪馆里,唯一喝过斩血酒的拜把子兄弟!
“陈牧……”林晓的声音有点发飘,她咽了一口唾沫,指着档案最下方的一行红色最新更新记录。
“市建委今晚下发的地铁三号线盲挖作业特批文件,是由一位地质与民俗双料专家签字背书,才强行绕开了安全审查的。”
林晓的手指颤抖着点开那份特批文件的附件。
专家签字栏上,赫然写着“沈观山”三个大字。
字迹苍劲,力透纸背,与那个被刮烂的墨水疙瘩边缘残留的笔画走向,严丝合缝!
“他没死……”周怀仁看着屏幕上的照片,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像见了鬼一样往后退,直到后背撞上铁皮柜,“他就是那个内鬼!是他引来了盾构机!他要物理切断阵线,强行开启第二次代镇!”
“轰隆——!!!”
周怀仁话音未落。
脚下的水泥地坪猛地向上拱起一个恐怖的弧度!
整栋主楼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结构撕裂声,暖房的玻璃窗在瞬间全部炸碎!
狂风夹杂着浓烈的下水道淤泥腥臭,疯狂倒灌进来。
“趴下!”陈牧一把按住林晓的后脑勺,将她压在实木桌下。
头顶的白炽灯泡彻底爆裂。
黑暗降临的瞬间,陈牧手腕上的那道暗红色旧疤,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怖高温。
但这高温不是在警告。
它是在共振。
在距离暖房不到一百米的骨灰存放楼最顶层。
那个被老馆长封死了三十年、连周怀仁都打不开的密室方向。
突然亮起了一盏幽绿色的长明灯。
灯影摇晃中,一个只有独臂的佝偻身影,正提着一只滴血的黑瓷魂瓮,静静地站在窗边。
他隔着百米的黑暗,准确无误地看向了陈牧所在的暖房。
随后,那人缓缓举起仅剩的右手,做了一个极其古老的丧葬起灵手势。
“时辰到了,该换人了。”
极远处,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,顺着地下狂暴的震动,直接送进了陈牧的耳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