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玻璃从三米高的暖房窗框上稀里哗啦砸落,摔在水泥地面上,爆成一地晶莹的碎屑。
地底深处盾构机的闷响像一柄钝锤,每隔三秒就将地面往上顶起半寸。
陈牧掀开压在身上的实木会议桌,反手将满脸是灰的林晓拉了起来。
林晓剧烈咳嗽着,从战术背心拔出手枪,保险机头瞬间卡入击发槽。
“骨灰楼顶层那个人影不见了!”林晓甩掉护目镜上的石灰粉,枪口直指窗外漆黑的夜空,“长明灯灭了,沈观山进馆了!”
周怀仁瘫在墙角,双手死死抱住那个生锈的铁皮月饼盒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:“沈观山……他九二年就该死了!他回来拿命格了……下一个就是我,下一个就是我!”
陈牧一把夺过周怀仁怀里的铁皮盒,塞进随身背包,拉链拉到底。
“闭嘴,去门卫室找特警。”陈牧语气冷硬,单手将周怀仁从地上拎起来推进走廊,“不想当第二个被抽干命格的老馆长,就滚远点。”
他转过身,战术手电的光柱猛地刺穿暖房后侧被震裂的铁门。
铁门外连着火化区与骨灰楼之间的过道,原本该是绝对封闭的禁区。此刻,沉重的防爆铁门却留着一条半尺宽的缝隙,一股刺鼻的生石灰与陈年尸臭顺着门缝直往里灌。
“出来。”陈牧抽出解剖刀,刀尖斜向下指着地面。
铁门被一只有力的手从外面缓缓推开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一个身穿深蓝色殡仪馆工作服的男人迈步走了进来。
男人面色红润,步履稳健,左胸前挂着一块工号牌——“档案室副主管:赵恒”。
几天前,在骨灰存放楼巡查时,就是这个人拦住陈牧,满口大道理地讲述“规矩是为了保护平衡”,劝陈牧不要深究当年的档案。
“陈牧,你爷爷陈守白当年如果像你这么冲动,他活不到七十岁。”赵恒在距离两人五步远的地方站定,双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,神情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客厅散步。
林晓的枪口瞬间锁定赵恒的眉心:“市局特警已经封锁所有出口,手拿出来,抱头蹲下!”
赵恒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只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过林晓,最后停在陈牧身上。
“特警?在这个由明清三十万死魂构筑的六煞锁魂阵里,现代火器连一张烧纸的分量都比不上。”
赵恒笑了笑,鞋底在地砖的玻璃碴上碾了碾。
“你刚才在暖房里推断得很精彩。沈老前辈当年确实参与了断生契,但他不是叛徒,他只是看清了真相——二十四条规矩,从一开始就是历代馆长用来掩耳盗铃的蠢招。”
陈牧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,眼神冰冷如霜。
“故意关掉停灵室的灯、火化炉故意跳号、告别仪式撤掉遮镜布……这一桩桩一件件,全都是你们守陵人干的。”
“你们在定向破坏封印节点。”
赵恒拍了拍手,掌声在空旷破败的室内显得极为诡异。
“聪明。”赵恒往前跨了半步,“但你只看懂了皮毛。破坏规矩确实是我们干的,引盾构机切断地下石灰岩层也是我们的手笔。但这不叫毁灭,这叫‘高层替换’。”
“高层替换?”林晓冷笑一声,“把自己搞封建迷信、盗掘古尸说得这么冠冕堂皇?”
“法医同志,别用你那套狭隘的现代医学来套用生死。”赵恒眼神狂热起来,抬手指着脚下剧烈颤抖的地面,“明代那场大瘟疫,三十万人死在城外,尸积如山。那些怨气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压了三百年,早就不是普通的鬼魂,那是‘死亡本身的一种回响’!”
“它见证了三十万种死法,吞噬了三十万份极致的痛苦与绝望。”
“在这团庞大意志的体内,凝结出了一种全天下最纯粹的物质——知死之力。”
陈牧眉头狠狠一皱:“知死之力?”
“对,知死之力!”赵恒的声音拔高,带着病态的亢奋,“掌握了知死之力,就能勘破生死的物理界限,甚至能在概念层面上重新改写死亡规则!可历代那帮蠢货馆长,只知道用二十四条破规矩把它死死压在地下,三十年换一批活人去填坑,这简直是对神迹的亵渎!”
林晓眼神一寒:“所以你们想要抽干底下的东西,拿去当你们操控生死的工具?”
“谁不想掌控生死?”赵恒反问得理直气壮,“只要我们用特制的魂瓮把无名身上的知死之力抽出来,我们就能制定整座城市甚至整个世界的新秩序!到了那时候,什么生老病死,什么规矩法度,全由我们守陵人说了算!”
陈牧听着赵恒的狂言,突然冷笑了一声。
那笑容里没有恐惧,只有职业层面的轻蔑。
“你懂尸体吗?”陈牧大步向前迈出一步,解剖刀在指间灵巧地转了半圈,“我做过几百例非正常死亡遗体的防腐整容。人在剧烈痛苦中暴毙,体内乳酸瞬间飙升,蛋白质迅速变性,死后三小时就会产生高浓度的腐败尸胺。”
“死气和怨气,不是自来水,更不是你插根吸管就能喝到的饮料。”
“三十万人被活埋、病死所积攒的庞大负能,在地下高压发酵了三百年,本质上就是一具随时会炸膛的‘巨人观’极端死尸!”
陈牧的刀尖直直指向赵恒的心口。
“你们这帮外行,想把封印捅破去抽取所谓的力量?这等同于拿着手术刀去强行剖开一具高压尸爆边缘的腐尸!只要口子一开,喷出来的剧毒尸气会瞬间腐蚀你们的内脏,把整个市区变成寸草不生的瘟疫炼狱!”
赵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阴冷地笑了起来。
“陈牧,你确实专业,但你漏算了一件事。”
赵恒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黑色的骨瓷哨子,放在嘴边轻轻吹响。
没有声音传出,但空气中的温度瞬间暴跌到了冰点!
“我们当然知道直接开棺会尸爆。”赵恒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,“所以沈老前辈才准备了‘活人换桩’。”
“三百年前自愿留在底下的那位初代镇压者,命格早就耗尽了。九二年老馆长那十五个人的命,也快被吃光了。无名马上就要彻底失控。”
“我们要做的,是在旧桩彻底崩断的瞬间,把一个新的‘活人桩’推进大阵正中央!”
“在新旧交替、大阵露出破绽的短短三分钟里,无名会为了吞噬新的活人生气而短暂显形。我们布置在骨灰楼顶层的引魂大阵,就会在那个瞬间抽走知死之力!”
“等我们拿到力量,新的活人桩就会被彻底封死在地底,替我们继续镇压乱葬岗三百年!”
陈牧瞳孔猛烈收缩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守陵人的全部闭环。
他们不是要释放毁灭,他们是要找一个无辜的活人当永世不得超生的替死鬼,去替他们承受三十万怨魂的撕咬,而他们自己则躲在安全区掠夺长生与特权!
“你们找的下一个活人桩是谁?”林晓厉声喝问。
赵恒转头看向陈牧,嘴角咧开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。
“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”
“陈家世代做乡野阴阳葬礼,天生体带阴阳骨。你爷爷陈守白当年逃了,这笔账,自然要由他唯一的亲孙子来还。”
“陈牧,你手腕上那块胎记,根本不是什么天生印记,那是你爷爷用断生术提前给你打上的‘镇魂桩印’!”
轰!
陈牧脑海中如遭雷击。
手腕深处的暗红旧疤,仿佛在呼应赵恒的话语,突然爆发出一股撕心裂肺的灼痛!皮下血管根根凸起,在皮肤表面交织成一道繁复诡异的符咒形状!
“你放屁!”林晓怒斥一声,手指直接压死扳机!
“砰!”
枪声在过道里轰鸣炸响!
特制弹头破空而出,直奔赵恒面门!
但弹头在距离赵恒鼻尖三寸的地方,却像是撞上了一层粘稠至极的黑色泥潭,速度骤降,最后啪嗒一声无力地掉落在地。
赵恒的身后,不知何时升腾起一团浓郁如墨的黑雾,黑雾中隐隐浮现出无数张痛苦哀嚎的人脸虚影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赵恒后退一步,整个人迅速融入黑雾之中,“地铁的盾构机还有十分钟就会彻底切碎主阵眼。陈牧,骨灰楼顶层已经为你设好了灵堂,乖乖去地下,陪你爷爷当桩吧!”
黑雾猛然炸开,化作数十道冰冷的阴风,撞破走廊尽头的窗户呼啸散去。
室内重归死寂,只有地底越来越狂暴的震动,昭示着倒计时的逼近。
林晓快步上前查看弹头,脸色极其难看:“物理防御……煞气已经实体化了。”
陈牧没有说话。
他死死按住滚烫如烙铁的右手手腕,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水泥地上。
他看着手腕上那道彻底显形的古老符印,突然明白了爷爷临终前看着他时,那满眼的愧疚与绝望。
爷爷不是没来得及说完。
爷爷是在用尽一生,试图帮他逆天改命,却终究没能挡住守陵人布下的三十年杀局。
陈牧猛地抬起头,抓紧背包带子,眼底深处的迷茫与动摇瞬间被极致的冷冽所取代。
“林晓,通知市局特警,立刻撤出殡仪馆所有活人。”
“陈牧,你要干什么?”林晓拉住他的胳膊。
陈牧拔出腰间的辰砂盒,一把拍在右手滚烫的符印上,剧烈的青烟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升腾而起,强行将手腕的高温压制下去。
他抬眼看向窗外那座黑黢黢的骨灰存放楼,解剖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寒芒。
“他们想拿我当桩。”
“我就去顶楼,把他们的棺材板彻底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