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回 薄情郎负心 柳如烟初尝情劫
书名:烟水寒 作者:邓子夏 本章字数:3067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11

柳如烟自那夜投河被陈素秋救回听雨轩,在陈素秋房中住了三日。这三日里,她茶饭不思,整日只坐在窗前发呆。陈素秋也不多劝,每日只叫丫鬟送些粥饭来,放在她手边,吃与不吃,由她。到了第三日傍晚,柳如烟忽然开口问陈素秋要一壶酒。陈素秋便叫丫鬟烫了一壶绍兴酒,切了一碟卤味,摆在小桌上,自己也不陪她,只回书房写字去了。

柳如烟一个人坐在房中,自斟自饮。那酒是陈年的花雕,入口绵软,后劲却大。三杯下肚,她脸上泛起红晕,眼泪也止不住地滚落下来。她也不擦,任那泪水流进嘴里,混着酒一起咽下去。一壶酒喝到见底,她伏在桌上,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
梦里,她又回到了十四岁那年的夏天。

那时她刚被卖入刘氏院中不久,每日被刘氏逼着学琵琶、学唱曲。她嗓子好,但性子倔,不肯唱那些淫词艳曲,被刘氏打得满身青紫。有一日午后,她趁刘氏出门,独自坐在后院的梧桐树下发呆。忽然听见墙外有人念书,声音清朗,念的是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她听得入了神,不觉站起身来,踮着脚往墙头看。墙外是一条小巷,巷中站着个年轻书生,一袭青衫,手里捧着一卷书,边走边念。那书生似乎觉察到有人在看,抬头望来。四目相对,柳如烟慌忙缩回头去,脸却烧得通红。

那书生便是李梦阳。

李梦阳那时刚从苏州来南京,租住在隔壁巷子,每日去夫子庙附近的私塾教书。他生得清秀,谈吐文雅,与那些来勾栏寻欢作乐的粗鄙客人截然不同。柳如烟第一次在院子里唱曲时,他正从墙外经过,听见她的声音,便驻足听了一会儿。后来他托人送了一首诗进来,诗是写在一方素帕上的,柳如烟不识字,偷偷拿给隔壁院中一个识字的老妓看。那老妓念给她听:隔墙花影动,疑是玉人来。莫道相逢晚,春风已入怀。

柳如烟听了,将帕子攥在手里,一整夜没睡着。

此后他们便暗中往来。李梦阳无钱替她赎身,只能隔三差五来听她唱曲,给些微薄的缠头。柳如烟不嫌他穷,反倒常常将自己的私房钱塞给他,让他买书、交房租。她记得有一年冬天,李梦阳冻得手上生了冻疮,连笔都握不住。她连夜用自己攒了半年的碎银子,去街上给他买了一件棉袍,又怕他不好意思穿,只说是在旧货摊上捡的。李梦阳穿了那件棉袍,在灯下握着她的手说:“如烟,你等我。我若中了举,第一件事便是来赎你。”

柳如烟信了。她把自己的心、自己的钱、自己的一切,都押在了这个男人身上。

万历二十三年秋闱,李梦阳果然中了举人。他进京赶考那日,柳如烟到秦淮河边送他。那天下着细雨,李梦阳撑着伞,握着她的手道:“等我回来。”柳如烟点点头,将一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塞进他怀里,里头是她全部的积蓄,一百三十两银子。那是她接客四年攒下的,其中大半是那些客人赏的碎银,她都一点点存着,自己舍不得花一文。

李梦阳走后,柳如烟日日去河边望。她算着日子,盘算着北京的会试该放榜了,殿试该出了。她托人打听消息,但一个勾栏女子,能打听到什么?后来有个从北京回来的商人告诉她,李梦阳高中了,娶了吏部侍郎的女儿。柳如烟不信,又托人去问,问了三个人,三个人都这么说。

她这才想起,李梦阳自走后,只来过一封信。那信上只有两行字:“一切安好,勿念。待事定后,自当相迎。”她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,连纸缝里都找过了,没有暗语,没有密约,没有一句“等我”。她当时只顾着高兴,现在才明白,那信里写的是“勿念”,是“事定后”,是“自当相迎”,都是最得体、最敷衍、最没有心的措辞。

从梦里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柳如烟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,身上盖着一床薄被。头还疼着,嗓子也干得发疼。她挣扎着坐起来,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热粥,旁边压着一张字条。她拿起来,是陈素秋的字迹:“醒了便喝了粥。今日我要去静慈庵上香,你若愿意,同去走走。”

柳如烟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是白粥,里面放了些切碎的青菜和一点盐,清清淡淡的。她一口一口喝完了,将碗放下,掀被下床。走到院中,陈素秋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,手里拿着一串念珠,见她出来,也不问她昨夜醉了哭了,只道:“轿子在外头等着。”

静慈庵在城北鸡笼山下,是一处极幽静的尼庵。陈素秋与庵中主持静安师太相熟,每月都要来一两回。庵中供着观音,香火不算旺盛,却自有一般清静气象。陈素秋进殿上香,柳如烟便站在殿外的石阶上,看院中一株老梅。那梅树有合抱粗细,枝干虬曲,花已落尽,只余满树嫩叶。她正看着,忽然听见殿中陈素秋的声音:“师太,我这位姐妹,想在庵中住几日,不知可方便?”

静安师太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尼姑,面容慈和,目光却极清明。她看了柳如烟一眼,也不多问,只道:“后头有一间空房,被褥是现成的。姑娘要住多久都行。”

柳如烟就这样在静慈庵住了下来。每日晨钟暮鼓,跟着尼姑们吃斋念佛,劈柴挑水。她本是个手脚勤快的,来了没几日,庵中上下都对她有了好感。只是她从不与人说话,除了早晚课诵,便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发呆。静安师太也不管她,只在有一日午后,路过她身边时,忽然说了一句:“施主心中有恨,恨不除,念佛无益。”

柳如烟一愣,抬头看那老尼,老尼已经走远了。

又过了几日,陈素秋来庵中看她,带了一包茶叶、两匹布,还有一封信。柳如烟拆开信,只看了头一行,脸色便变了。那信是李梦阳写来的,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只是一笔工整的馆阁体:“前事已过,不必再提。所赠银两,择日奉还。望姑娘善自珍重,勿再相寻。彼此两便,各安天命。”

柳如烟将那信看了三遍,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在寂静的庵堂中回荡,像是一只鸟被掐住了脖子。她笑了几声,又停了,将信纸对折,再对折,折成小小的一方,然后走到香炉前,就着烛火点燃。火苗蹿起来,将那一笔工整的小楷一点点吞噬。她看着信纸烧成灰烬,灰烬落在香炉里,与香灰混在一处,再也分不出来。

陈素秋站在她身旁,一直没有说话。等那信烧完了,她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锭银子,大约有二十两。“李梦阳托人送来的,说是还你的银子。我替你收下了。”

柳如烟看着那些银子,忽然伸手抓起来,往地上狠狠一摔。银子滚了一地,在青砖地上叮当作响。她蹲下身,将那些银子一块一块捡起来,又一块一块放回布包里,然后递给陈素秋:“陈姐姐,这银子我不要。你替我拿去,散给鸡鸣寺外那些乞丐。就说……就说是一个没名字的人散的。”

陈素秋接了银子,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刘妈妈那边,我替你说好了。她允你回去,但从此以后,你接客自由,她只抽三成。你若愿意,可以自己租屋子住。”

柳如烟怔了一下,随即点点头:“多谢陈姐姐。”

她在静慈庵又住了三日,第四日一早,便收拾东西回了城。她没有回刘氏的院子,而是在城南一处偏僻巷子里租了一间小屋。屋子不大,一间卧房一间灶披,月租二两银子。她将陈素秋替她收着的私房钱取出来,买了些简单的家什,又去布店扯了几尺素布,自己缝了窗帘、被套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既不悲伤,也不欢喜,只是安安静静地做,像一个从没经历过那些事的人。

搬进新居那日傍晚,她坐在窗前,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。卖菜的、挑水的、赶驴的、抱孩子的,都是些平常人家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却自有一种她从未有过的踏实。她忽然想起沈月棠曾经说过的一句话:“好好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
柳如烟站起身来,去灶披间烧了一锅热水,好好地洗了个澡。洗完后,她换上一身干净衣裳,对着铜镜梳头。镜中的面容消瘦了许多,颧骨微微凸起,眼窝也有些凹陷,但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清亮了许多。她将头发挽好,插上一根素银簪,然后从箱底取出一只小匣子。打开,里面是一把折扇,扇面上是李梦阳当年写的一首诗。她看了一眼,将折扇取出,放在桌上,想了想,又收回了匣子里。

她不打算烧。烧了,便是还念着;不烧,才是真正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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