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月棠自脱籍之后,在城南估衣廊租了一间小宅院,两进两出,前院做绸缎铺面,后院自住。铺面不大,却收拾得齐整,货架上摆着苏杭时新绸缎,柜台上一架乌木算盘,擦得锃亮。她又雇了一个老成的伙计姓何,专管看货议价,翠屏则管内务茶水。开张那日,放了挂鞭炮,隔壁几家铺子都来道贺,见是一个年轻女子做东家,不免窃窃私语,沈月棠只当没听见。
周伯安自引荐孙太监之后,得了盐引,又捐了边饷,得了义民匾额,在南京城里越发吃得开。他见沈月棠开了绸缎铺,倒也不恼,反倒隔三差五来坐坐,喝杯茶,说些生意上的事。沈月棠心中明白,周伯安这是拿她的铺子当个幌子,方便与各路人物往来。她也不戳破,只将每笔生意,周伯安带来的人,谁是谁,什么来头,什么目的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这日午后,周伯安又来了。他今天穿着一件宝蓝暗花缎袍,腰间系一条白玉带,手上那翡翠扳指换了一枚更透亮的,满面春风,一进门便拱手:“沈姑娘,大喜!”
沈月棠正在算账,抬起头来,淡淡道:“周老爷何喜之有?”
周伯安一屁股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,翠屏端了茶上来。他喝了一口,压低声音道:“孙公公昨儿个差人来说,今年两淮的盐引,多分了我二百引。二百引啊!姑娘可知道这是什么数?一引盐运到湖广,刨去本钱运费,净赚这个数——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又翻了一下,“六千两。一年两季,便是一万二千两。这还不算绸缎和当铺的进项。”
沈月棠听了,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暗暗吃惊。她知道盐引是暴利,却没想到暴到这个地步。二百引盐,一年一万二千两白银,抵得上她这间绸缎铺做十年的。她将算盘拨了一颗珠子,道:“那要恭喜周老爷了。”
周伯安凑近些,道:“姑娘若有意,这盐引的生意,咱们可以合伙。我出本钱,姑娘出人脉,孙公公那边,还得姑娘多替我走动走动。利润咱们五五分成。”
沈月棠看着他凑近的那张脸,油光光的,带着一股脂粉气。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,道:“周老爷说笑了。月棠一个妇道人家,开间小铺子糊口罢了,哪里敢插手盐引的生意?盐运使衙门、盐商公会,哪个是女人能进去的?”
周伯安忙道:“姑娘不必亲自出面。只消在孙公公面前替我美言几句,旁的都由我来。”
沈月棠心中冷笑。她知道周伯安打的什么算盘。盐引的暴利,他哪里舍得五五分成?不过是想借她与孙太监的关系,将她绑在这条船上罢了。一旦出事,她便是现成的替罪羊。但她没有推辞,也没有答应,只笑道:“周老爷的好意,月棠心领了。只是近日铺子里忙,改日再说吧。”
周伯安见她不肯松口,也不逼她,又坐了一会儿,说了些闲话,便起身告辞。临出门时,忽然回头道:“对了,姑娘可知道,那柳如烟如今搬出来自己住了?”
沈月棠手中笔一顿:“哦?”
“在城南剪子巷租了间屋子,听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刘妈妈那边她也不去了,只偶尔接些散客。”周伯安摇摇头,似笑非笑,“这女子,性子太刚,怕是难有好结果。”
周伯安此人贪而多疑,不可深交。盐引事大,若沾手,后患无穷,却也只得暂以缓兵之计应对。沈月棠不接话,只将他送出门去。
剪子巷在城南僻静处,巷子窄得只能容一顶轿子通过。沈月棠在巷口下了轿,步行进去,寻到柳如烟的门前。那门虚掩着,她推门进去,见院中晾着一竹竿衣裳,都是素色的粗布衫裙,洗得发白。柳如烟正蹲在井边洗菜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,见是沈月棠,先是一愣,随即站起身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月棠姐姐,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面容也比从前丰润了些,只是颧骨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尽的青痕。
沈月棠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,环顾四周。院子不大,却收拾得干净,墙角种着一株栀子花,已经结了花苞。窗台上摆着一盆石菖蒲,绿油油的。灶披间飘出一股米饭的香气。她忽然觉得,这里比她那间绸缎铺后院,更像一个家。
“日子过得惯?”沈月棠问。
柳如烟点点头,将洗好的菜端进灶披间,又出来,坐在沈月棠对面。“惯了。每日早起买菜,中午接一两个散客唱曲,傍晚收了摊,自己做饭。晚上看看书——陈姐姐教了我认字,如今能看些简单的了。”
沈月棠看着她,忽然道:“周伯安今天来找我,说盐引的事,要我合伙。”
柳如烟眉头一皱:“你答应了?”
“没有。那种生意,沾上了就脱不了身。”沈月棠顿了顿,“我来找你,是想问你,你可知道,这南京城里,除了孙太监,还有谁在盐引上说得上话?”
柳如烟想了想,道:“我听一个客人说过,盐运使衙门的王经历,是孙太监的对头。两派人明争暗斗好几年了。你若想做盐引,不一定要靠孙太监。”
沈月棠眼睛一亮,正要细问,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喧哗。二人走到门口一看,只见几个衙役正押着一个中年男子往巷外走,那男子蓬头垢面,衣衫褴褛,一边挣扎一边喊:“冤枉啊!”
柳如烟脸色一变:“这是隔壁的张裁缝。他欠了周老爷银子,家里闹得不像样。”
沈月棠看着那被押走的张裁缝,又看了看巷中那间门窗紧锁的裁缝铺,沉默了片刻。她忽然想起周伯安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他说柳如烟“难有好结果”,那语气里的轻蔑和笃定,分明是已经把柳如烟也看成了他的盘中餐。
“如烟,”沈月棠低声道,“你要小心周伯安这个人。”
柳如烟冷冷道:“我知道。他前日差人来,说要替我赎身,接我去他府上。我回绝了。”
沈月棠看着她,忽然握住她的手:“有什么事,来找我。绸缎铺的地址你知道。”
柳如烟的手在她掌心里僵硬了一瞬,然后慢慢回握。两只手都冰凉,却都在用力。
当晚,沈月棠回到铺中,提笔给陈素秋写了一封信,信上只说近日铺中到了几匹新花色的绸缎,请陈姐姐得空来看看。信的末尾,她用极小的字加了一行:“周近日频访孙,盐引事大。余事再议。”
信送出去后,沈月棠坐在灯下,将那把琵琶取出来,轻轻拨了一声。弦音清冷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她想起七年前,她第一次登台弹《十面埋伏》时,沈四娘在后台数银子数得眉开眼笑。那时她以为,只要攒够了银子脱了籍,就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。如今她脱了籍,开了铺子,自由了,可周伯安这样的人,还是能随时随地压她一头。一个勾栏女子想在这世上立足,比登天还难。
但她不会认输。她将琵琶放回架上,吹了灯,睡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