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枯了又黄,黄了又枯,枯了又黄,已经是第三个轮回了,白月节刚过。塔拉还在封冻,冻土层硬得像铁。风从西边来,带着牲畜和干草的气味,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乌尼日的缓刑已经结束了,三年里他按时去司法所报到,没离开过旗里,没换过住处,主动辞了工作。他现在和哈日巴拉一起放羊,每天早上起来喂羊,傍晚把羊赶回圈里。手上有洗不掉的黑色了,和都乌一样,和阿布一样。
QCT的分红按月到账,他把钱分了几份,给查干沁交学费,给牧其尔存着,给秀芝补贴家用,还有一份留着修羊圈的栅栏。查干沁考上了青城的大学,学的是数学。她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乌尼日把额么格的照片从铁皮盒子里翻出来,放在她手心里。照片上额么格穿着蓝西装,手里捏着粉笔,身后黑板上写满了公式。
查干沁看着照片,看了很久,问,阿布,额么格年轻的时候好看吗。乌尼日说好看,她笑起来嘴角有一颗痣。查干沁又问,额么格希望我学数学吗。乌尼日沉默了一会儿,说她希望你能做你自己。开学那天他把查干沁送到旗里车站,把QCT分红的银行卡塞进她兜里,说这是额么格给你的,她知道我粗心,特意嘱咐要多给你一份。
娜布其在青城站稳了脚跟,把牧其尔接到了身边。红绳还戴在她手腕上,褪成了白色,没有摘。她现在是学社青城分社的正式社员,入社介绍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,张念北、郑学文。此刻她带着牧其尔回塔拉参加忌日。长途车上牧其尔趴在车窗上,看着塔拉越来越近。她说额吉,塔拉的草还是黄的。娜布其说每年春天都是这样,再过几个月就绿了。
哈日巴拉继续守草场,草场还在退化,羊价还是不稳,他继续守。博迪在旗里读高中,成绩不错,老师说能考上大学。他每周骑着摩托车往返嘎查和旗里,后座上绑着从家里带的炒米和奶豆腐。有一次路过祖坟,他特意拐进去,站在阿布和额吉合葬的坟前磕了三个头。沃波格和额么格,我快考大学了。塔拉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,没有人回答他,但他知道他们听见了。
刘洋带着念北从青城赶了回来,念北三岁了,扎两个小辫子,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小的酒窝。这是她第一次来塔拉,赵磊扛着她走在土路上,她问他天上为什么有这么多鸟。那是鹰,塔拉的鹰。鹰飞得高吗,飞得高,鹰累吗,你问问鹰。念北仰起头,看着那些在天空里盘旋的黑点,大声喊,鹰你累吗。鹰没有回答,继续盘旋。
刘建国在监室里,把女儿寄来的照片放在枕头底下。照片背面写着念北,三周岁。赵磊抱着念北站在青城那套老破小的阳台上,窗户外面是青城的傍晚,念北穿着红色的小棉袄,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。
王海生服刑已近三年,还有三年才能出来。他在监室里收到陈建军和李守义的来信,陈建军出狱后回了化肥厂当搬运工,李守义在青城找到了一份送货的工作,他妹妹考上了研究生。信里夹着一张照片,陈建军站在化肥厂门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背后是那几棵老杨树。王海生看着那张照片,把它塞进枕头底下,和那张乌尼日从网上下载打印出来的IUM悼念公告放在一起。公告上的照片是苏布德穿着蓝西装站在报告厅讲台上,手里捏着粉笔,身后黑板上写满了推导过程。他一直把这张公告叠成小方块塞在枕头底下,逢人就说,这是我认识的人。没人信他,但他还是逢人就说。他把公告小心地叠好,放回信封里,压在枕头底下,和保单复印件并排着,保单的受益人一栏写着陈建军之子、李守义之妹妹。复印件边角都起了毛,叠在一起,被他压了好几年,折痕越来越深。
老郭退休了,他开着车在旗里转转,偶尔去老街吃一碗面,偶尔去化肥厂门口看看那几棵老杨树。这天他远远看见乌尼日在草场上放羊,停下车,走了过去。两个人站在老榆树旁,那是当年王海生第一次拦住乌尼日的地方。
你的案子是我经手的。老郭靠在车门上,看着远处的羊群,办了一辈子案子,你这件不算大,但一直记得。
乌尼日沉默了很久。老榆树的枝杈在头顶轻轻晃着,把日光筛成碎碎的斑点落在地上。“她说真的东西总有毛边。”老郭愣了一下。他转过头看着乌尼日,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然后他笑了,很轻,像是想通了什么,又像是放下了什么。他看着远处漫山遍野的羊群,又问起了QCT分红的事。乌尼日说按月到账,够孩子们上学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三周年忌日的供品准备好了,手把肉、奶茶、馓子、奶豆腐,和当年额吉做的一样。乌尼日带着众人先在祖坟给阿布和额吉合葬坟前磕了头,然后来到苏布德的坟前。
孙副校长这是第二次来旗里为念北老师扫墓。QCT分红持续发放,学校技术转移中心继续对接后续事宜。他告诉乌尼日,这三年新入学的研究生都读过她的手稿。每年开学典礼上,数学学院都会给新生讲一位老教授的故事,讲她如何在塔拉上自学数学,如何用大半辈子证明了一个临界点。
老郑带来了一个消息,学社推进的关于知青返城后读研期间工龄计算的补充意见,上面已经审议通过了,今年正式施行。他把一份红头文件复印件放在苏布德的坟前,文件落款处盖着上面的印章。老张,你交代的事,办成了。符合条件的这些老同志,还剩下的三十一个,在等几年等他们下去感谢你。一阵风贴地卷过来,把文件的边角吹得微微晃了晃。三十一个名字里没有张念北,她是第三十二个,也是第一个。
娜布其把那盆绿萝放在苏布德的坟前。三年了,叶子还耷拉着,边角发了黄,但活着。她想起念北在病房里把这盆绿萝端下来放在她手里,说叶子耷拉了浇点水就行,别暴晒,好养活。她一直养着,三年了,它还活着。她蹲在坟前,用手指碰了碰绿萝的叶子,说额吉,绿萝还活着。
牧其尔牵着小念北的手,站在两座坟前。她指着额吉的衣冠冢,说这是我的那嘎其额么格,叫哈斯沁,阿巴嘎叫她额吉。又指着苏布德的坟,说这是念北额么格的坟,大家也管她叫额吉。
念北问,你们为什么管我叫额吉。说完自己躺在了两座坟中间,闭上眼睛,我也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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牧其尔说,额吉是你,是我,是她们。她指着两座坟,又指着远处正在摆放供品的李秀芝和哈斯牧仁,她们都是额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