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素秋自那日应了张明远之托,暗中做了文社的联络人,已近半年。这半年来,她将听雨轩经营得比往日更加热闹,每日里不是诗会便是曲会,南京城中的文人墨客、商贾官员,来来往往,络绎不绝。人多眼杂,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。文社的消息夹在曲词中传递,有时是一支《山坡羊》里藏着的半句暗语,有时是一首七律中嵌着的三个字,有时干脆只是一把折扇的扇骨里塞着的一张纸条。半年之间,竟没有一人察觉。
万历二十五年春,江南草长莺飞。这一日正是三月初三,陈素秋照例在听雨轩办上巳诗会。来的客人比往年更多,除了吴应辰、顾子安、黄宗彝等文社旧人,还新到了几位从松江、嘉兴赶来的文社代表。最令陈素秋意外的是,顾端明也来了。
这顾端明是常州无锡人,万历初年进士,官至吏部文选司郎中。此人以刚直闻名,因上书议论朝政,触怒神宗皇帝,被削职为民。此后他在无锡东林讲舍讲学,天下士人闻风而从,隐隐成为江南清议的领袖。阉党对他恨之入骨,曾多次派人暗害,都被他躲过。如今他竟亲自来到南京,可见事情非同小可。
顾端明今年五十有余,面容清瘦,颧骨高耸,一双眼睛半阖着,像是总也睡不醒的样子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,脚下一双旧布鞋,混在那些锦衣华服的客人中,极不起眼。然而他一开口,满座便静了下来。
“诸位,”顾端明端起茶盏,声音不高,却字字分明,“老夫今日来南京,只为两件事。第一件,是谢陈姑娘。这半年来,若非陈姑娘从中联络,我东林讲舍与江南文社的消息,断不能传递得如此通畅。”
陈素秋正在一旁煮茶,闻言淡淡一笑:“顾先生言重了,素秋不过做了些微末之事。”
顾端明点点头,继续道:“第二件,却是要紧的事。上月我收到北京密报,说皇上已经下了旨意,要重新起用矿监税使,派往江南各府。名义上是‘开采矿脉’,实则搜刮民财,中饱私囊。派来南京的,是内官监的高淮。此人阴险毒辣,比孙太监有过之而无不及。他若到了南京,不光商民遭殃,咱们这些讲学的、结社的,也都在他算计之内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哗然。吴应辰拍案道:“矿监税使,那是万历初年就闹过的祸害!当年派到湖广的陈奉,活活打死了多少百姓?如今又要来江南?”
黄宗彝沉声道:“高淮此人我听说过。他在辽东时,以‘开矿’为名,横征暴敛,辽民恨之入骨。后来不知为何调回北京,如今又派到江南来,只怕是朝中有人故意为之。”
顾端明点点头:“太冲说得不错。朝中有人不想让我们在江南扎根。这一招,叫‘引虎驱狼’。”
众人议论纷纷,有说联名上书的,有说联络地方官员弹劾的,有说组织商民抵制的。顾端明听了一会儿,摆摆手,众人静下来。
“这些法子,我都想过。但高淮是奉旨而来,有皇上密旨在手,地方官谁敢拦他?上书的折子,多半到不了御前便被截下。至于商民抵制……”他苦笑一声,“百姓连饭都吃不上,拿什么抵制?”
众人沉默了。
陈素秋这时将煮好的茶一盏一盏端上来,最后走到顾端明面前,轻声道:“顾先生,素秋有一个愚见。”
顾端明抬头看她:“姑娘请说。”
“高淮此来,无非两件事:一是搜刮银子,二是打压异己。搜刮银子,靠的是盐引、矿税、市舶三样。打压异己,靠的是锦衣卫暗探和各地官府中的爪牙。咱们若能在他的爪牙中安插自己的人,将他的一举一动提前得知,便不至于被动挨打。”
顾端明眼睛一亮:“姑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孙太监府那里,我有一个相熟的姐妹,能打探些消息。”陈素秋不紧不慢道,“盐运使衙门的王经历,与孙太监是对头。此人虽然贪,却与高淮也有旧怨。若能将他拉过来,至少盐引这一块,高淮的手便伸不了那么长。”
顾端明沉吟片刻,道:“王经历我听说过。此人姓王名守正,原是辽东人,高淮在辽东时,他曾被高淮参劾过一本,差点丢了官。后来走了门路调到南京,对高淮恨之入骨。这个人,可以联络。”
张明远这时开口道:“陈姑娘说的安插人手,倒是提醒了我。高淮到南京后,必然要招纳一批本地人为他办事。这些人中,总有几个是被迫的、或是首鼠两端的。咱们若能摸清底细,分而化之,比硬抗要强。”
当下众人议定了几条方略:其一,由陈素秋通过听雨轩的关系,继续打探孙太监与高淮之间的往来;其二,由张明远秘密联络王守正,探其口风;其三,由吴应辰负责联络江南各府的文社,约定一旦高淮有什么大动作,便同时发动舆论声讨。
议事毕,天色已暗。陈素秋留众人用饭,席间又说了些诗词文章,气氛才渐渐轻松起来。顾端明饮了几杯酒,脸上泛起红晕,忽然对陈素秋道:“陈姑娘,老夫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顾先生请讲。”
“你身在勾栏,却心忧天下,这份见识,多少读书人也比不上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终究是个女子,又无官无职,做这些事,风险太大。老夫的意思是,你不如趁早抽身,找个安稳去处。”
陈素秋将手中酒杯放下,看着窗外那一轮初升的月亮,半晌才道:“顾先生的好意,素秋心领了。只是素秋这一生,已经没有什么安稳的去处了。我父亲死在狱中那年,我就知道,这世上没有一处是安全的。既然无处可逃,不如做点有用的事。”
顾端明叹了口气,不再劝说。席散之后,他拉着陈素秋的手,郑重道:“姑娘,老夫年过半百,见过的世面不少,但像姑娘这样的女子,还是头一回见。他日若有什么危难,只管来无锡找我。”
陈素秋躬身一福:“多谢顾先生。”
送走众人之后,已是二更时分。陈素秋回到书房,写了一封信,准备明日交给柳如烟,让她转给醉仙楼那个相熟的姐妹。信写好了,她忽然想起今日太忙,没有去注意每一个人,虽说来这听雨轩的人,都是有人引荐。但今日坐在赵当铺的东家赵某身旁的那位年轻人,此刻想来,还是有些令她起疑。她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,往后再忙,也绝不出现这样的疏忽大意了,必须把每一个人的底细摸清楚,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