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淮到了南京之后,果然不出顾端明所料,第一件事便是召见南京城中的富商巨贾。那日盐运使衙门里设了盛筵,南京城中有头有脸的商人齐聚一堂。高淮坐在上首,五旬上下年纪,面皮白净无须,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,说话时嗓音尖细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。他举杯道:“咱家奉皇命来此,只为替皇上办差。诸位都是江南的财东,往后咱们还要多亲近。凡有矿脉之处,咱家自会派人去勘。诸位的绸缎庄、盐号、当铺,也少不得要照章纳税。哪些该交,哪些能免,咱家心里有数。只看诸位会不会做人了。”
一番话连敲带打,说得众商人面面相觑。周伯安坐在末席,竖着耳朵听完,当晚便备了厚礼送到高淮行辕。然而高淮的随从将他挡在门外,只收了一封礼单,连人都不让进。
周伯安碰了一鼻子灰,心中忐忑。他辗转打听到,高淮与孙太监素有旧怨。当年高淮在辽东时,孙太监在宫中与他争过几次面子上的事,两人明争暗斗了十几年。如今高淮来南京,孙太监的盐引特权怕是保不住了。周伯安是孙太监的人,自然也在高淮的算计之内。
周伯安急了,一连接着几天往孙太监府上跑。孙太监也急,但他久历官场,比周伯安沉得住气,只教他“暂且观望,别急着往高淮那边凑”。周伯安心中稍安,但到底不踏实。
这日午后,周伯安从孙太监府上回来,坐在家中厅堂里发呆。正妻吴氏端了茶来,见他愁眉不展,便柔声问道:“老爷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,可是生意上有什么难处?”
周伯安不耐烦地摆摆手:“你一个妇道人家,不懂这些。”
吴氏讨了个没趣,脸上挂不住,转身便走。走到后院门口,恰遇见妾室赵姨娘正坐在廊下嗑瓜子。赵姨娘今年二十三岁,原是周伯安在苏州时纳的,生得杏眼桃腮,腰肢窈窕,最会撒娇弄痴,深得周伯安宠爱。她见吴氏过来,也不起身,只似笑非笑地叫了声“姐姐”。
吴氏本就满肚子火,见她这副轻狂样子,登时发作:“什么叫姐姐?我是正妻,你是妾,你该叫太太!”
赵姨娘将瓜子壳一吐,慢悠悠道:“哟,太太今儿是吃了火药了?老爷跟前受了气,拿我来撒火,我可不吃这一套。”
吴氏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她道:“你……你等着,等老爷厌了你,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
赵姨娘冷笑道:“那咱们就等着瞧。”
两人正吵着,忽见丫鬟来报:“绸缎铺的沈姑娘来了,说是送新到的料子来给太太挑。”
吴氏眼珠一转,立刻换了副笑脸,对丫鬟道:“快请进来。”又回头对赵姨娘道:“赵姨娘,你回自己屋里去。前厅会客,你一个妾室,没得碍眼。”
赵姨娘将手中瓜子往地上一摔,恨恨地走了。
沈月棠今日来周府,名义上是送绸缎,实则是为了打探高淮到南京后周伯安的动向。她料定周伯安这几日必然焦虑,正是套话的好时机。进了前厅,见吴氏满脸堆笑地迎出来,便款款一福:“给太太请安。新到了一批上好的云锦,想着太太先挑,便赶着送来了。”
吴氏拉着她的手,亲亲热热地坐下,一面挑料子一面诉苦:“沈姑娘,你是不知道,我在这府里,看着风光,实则日日受气。老爷偏心,偏那个狐狸精……”
沈月棠一面替她挑颜色,一面附和几句,心中却在暗暗盘算。正说着,忽然听见后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,接着是丫鬟的惊叫。吴氏脸色一变,站起来便往后院走。沈月棠犹豫了一下,也跟了过去。
后院中,赵姨娘正站在廊下,脚边是一只摔碎的青花瓷碗。她见吴氏和沈月棠来了,非但不慌,反而扬起脸来,笑得更加放肆:“太太来得正好,这碗莲子羹,是厨房特意给老爷炖的。我替老爷尝了一口,觉得太甜了,不合老爷的口味,便替太太处置了。太太不会怪我吧?”
吴氏脸都气白了,正要发火,沈月棠却轻轻拉住她的袖子,低声道:“太太,下人看着呢。”
吴氏回头一看,院中几个丫鬟婆子正探头探脑地张望。她强压怒火,冷冷道:“赵姨娘既然这么闲,明日起去佛堂抄经,替老爷祈福。没我的允准,不许出院门。”
赵姨娘脸色一变,还想说什么,吴氏已经转身走了。
当晚,沈月棠离开周府后,吴氏差人送了一匹云锦的银票到绸缎铺,又附了一封信,说“今日多亏沈姑娘提醒,往后还请常来坐坐”。沈月棠收了银票,将信看了,微微一笑,对翠屏道:“去打听打听,赵姨娘平日里跟哪个郎中来往。”
翠屏去了半日,回来报说:“赵姨娘有个表哥,姓胡,在城南开药铺,隔三差五来给赵姨娘请脉。说是身子弱,吃些补药调理,实则开的是怀胎的方子。”
沈月棠想了想,道:“你去备一份厚礼,明日我再去会会那个赵姨娘。”
次日,沈月棠果然备了几匹时新花样的料子,亲自送到周府后门。守门的婆子见是常来常往的沈姑娘,便让她进去了。赵姨娘住在后院东厢,见了沈月棠,先是一愣,随即冷笑道:“沈姑娘倒是脚勤,昨儿刚来过,今儿又来了。是太太让你来看我笑话的?”
沈月棠将料子放在桌上,道:“赵姨娘误会了。我是来送料子的。姨娘前日在我铺子里挑的这几匹,我已经让伙计赶出来了。”
赵姨娘一怔:“我何时在你铺子里挑过料子?”
沈月棠不答,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方子,放在料子上面,轻声道:“这是城南胡家药铺的方子,姨娘可认得?”
赵姨娘脸色骤变,一把抓起方子看了,手微微发抖。那方子上写的是一味“通经活血”的药,剂量却比寻常方子重了三倍。赵姨娘盯着那方子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
沈月棠在椅子上坐了,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道:“姨娘身子弱,吃补药调理,本是常事。只是这味药,若吃多了,莫说身子弱,便是身子壮的,也熬不住。姨娘若想生个一男半女,靠这个法子,怕是适得其反。”
赵姨娘将方子攥在手里,咬着嘴唇道: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沈月棠放下茶盏,看着她,语气平静:“我不想怎样。我只想告诉姨娘一句话,你那位表哥,前日去了孙太监府上,领了一笔银子,数目不小。姨娘可知道他拿了这银子,要做什么?”
赵姨娘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,好一阵,才低声道:“表哥说……孙公公要他打听沈姑娘与张相公那些人来往的底细。我……我一时糊涂,便替他问了几回。”
沈月棠站起身来,将那几匹料子一件件抖开,铺在桌上,朗声道:“姨娘看看,这匹石榴红的,配姨娘的气色正好。这匹鹅黄的,做件比甲,春天穿出去,谁不说姨娘年轻貌美。”她一面说,一面将料子整整齐齐叠好,放在赵姨娘手边,然后压低声音,只让她一人听见:“姨娘的病,不在身子里,在命里。这府里的太太,是明媒正娶的,娘家还有人。姨娘有什么?姨娘若再折腾下去,不等太太动手,老爷第一个容不下你。收着这几匹料子,好好过日子。胡家药铺,从此别去了。”
说完,她扬声道:“赵姨娘慢慢挑,若不合意,我再送新的来。”便转身走了。
赵姨娘坐在房中,将那方子揉成一团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些崭新的料子上。
当晚,沈月棠回到铺中,将今日所见高淮与孙太监明争暗斗、周伯安惶惶不可终日的情形,简要写了,折好,夹在给陈素秋的信中。
信送出后,沈月棠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的月光。月光照在柜台上那架乌木算盘上,一颗颗珠子泛着冷光。她忽然想起赵姨娘那张惨白的脸,想起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。那恐惧她太熟悉了,在勾栏里,每个女子都曾在某个深夜,对着镜子见过自己脸上同样的恐惧。
沈月棠闭上眼,轻轻叹了口气。她知道,赵姨娘不会听她的话。一个女人一旦把全部指望都押在一个男人身上,便再也听不进任何劝了。她能做的,只是别让自己变成赵姨娘。
次日一早,柳如烟匆匆赶来绸缎铺,进门便道:“月棠姐姐,出事了。醉仙楼那个替我传信的姐妹,昨夜被人打了闷棍,手都打折了。她手里正拿着陈姐姐的一封信,幸亏那贼人只抢了钱袋,没搜身,信还在。”
沈月棠脸色一沉:“你回去告诉陈姐姐,从今日起,听雨轩和醉仙楼这条线先断了。所有消息,改由我铺子里过。”
柳如烟点头应了,转身要走,沈月棠又叫住她:“等等。那个被打的姐妹,好好安置。药钱我出。”
柳如烟应下,这才轻着步子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