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淮到任不过半月,便以“清查盐引积弊”为名,将盐运使衙门的旧账翻了个底朝天。王守正暗中得了张明远的授意,将几笔与孙太监有关的烂账一一录出,递到高淮手里。高淮大喜,当即上疏参了孙太监一本,说他“侵吞盐课,贪墨无度”。奏疏虽未即刻批复,但风声已经传开,南京城里人人都知道孙太监要倒。
周伯安得到消息那日,正在家中算账。他手中握着的,是今年春上发往湖广的二百引盐的批文,可如果孙太监一旦倒台,他的盐引特权便成了无根之木。他越想越怕,连夜赶去孙太监府上探问。孙太监避而不见,只让管家传话说:“周老爷请回吧,咱家如今不便见客。”
周伯安在孙府门前站了半个时辰,夜风把他那件宝蓝缎袍吹得冰凉,他终于明白,这条船,要沉了。
回到家中,周伯安一夜未眠。次日一早,他把心腹账房先生冯四叫来,将家中所有产业通盘算了一遍。绸缎庄五处,估银八千两;当铺两处,估银五千两;南京城中的宅子两处,估银六千两;苏州、杭州的房产各一处,估银四千两;盐引积存的本钱约三千两;现银柜中存着四千两。合共三万两出头。然而外头欠的货款、盐运使衙门的例银、孙太监那边的“孝敬”,加起来也有一万两。若孙太监倒台,盐引生意断了,这些债主必定上门逼债。到那时,三万两的家当,抵不过一万两的急债,他便是个破产的命。
冯四道:“老爷,如今只有一个法子——趁盐引的事还没彻底黄,将手头的存盐赶紧脱手,换成现银。再把手里的绸缎、当铺盘出去一两处,留足现银,先还急债。等风头过去,再做打算。”
周伯安想了想,摇头道:“绸缎庄、当铺是我的根基,不能动。盐倒是可以脱手,但一时半刻,谁肯接?况且高淮那厮正盯着盐运这块,我一个孙太监的人,此时出头卖盐,不是自投罗网?”
冯四道:“那就只有一条路了——借。”
“向谁借?”
冯四道:“沈姑娘。她那间绸缎铺虽不大,但这两年攒下的私房银子,少说也有三五千两。况且她与应天府、盐运使衙门都有些门路,人面比老爷还广。她若肯出手,周转一二,便能渡过这一关。”
周伯安听了,半晌不语。他想起沈月棠那张似笑非笑的脸,想起她那双能把他五脏六腑都看穿的眼睛。他实在不愿向她开口。但到了这个地步,也顾不得脸面了。
当日午后,周伯安打点了一盒上好的龙井茶、两匹新到的西洋缎子、一对白玉镯子,命人抬着,亲自来到绸缎铺。沈月棠正在柜台后教翠屏认账,见他进来,起身笑道:“周老爷今日好兴致,带这么些东西来,莫不是又得了什么好差事?”
周伯安将礼物放下,在椅子上坐了,叹了口气道:“沈姑娘莫取笑。今日来,是有一件难事,想请姑娘帮忙。”
沈月棠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,面上却不动声色,让翠屏上了茶,自己也坐下来,道:“周老爷请说。”
周伯安便将孙太监被参、盐引生意将断、债主即将上门的事一一说了,末了道:“如今急需三千两银子周转。姑娘若肯出手,利息按三分算,三个月内必还。”
沈月棠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沉吟不语。她心中飞快地算了一笔账:周伯安如今是墙倒众人推,孙太监一倒,他那盐引特权便一文不值。绸缎庄、当铺虽在,但那是死产业,一时半刻变不了现。他借这三千两,说是三个月还,可三个月后若盐引彻底黄了,他拿什么还?到那时,她手里便只有一纸借据,和几间卖不出去的铺子。这买卖,亏本的几率比赚钱大得多。
但她没有直接拒绝。她放下茶盏,道:“周老爷的难处,月棠明白。只是三千两不是小数,月棠这小铺子,全部本钱加起来也不过这些。若一下子抽空了,铺子便转不动了。这样吧,我给周老爷指条路——城南王守正王经历,你可认得?”
周伯安一愣:“盐运使衙门的王经历?他不是……他不是与孙公公有过节么?”
沈月棠道:“此一时彼一时。王经历如今是高淮面前的红人。我听说,高淮清查盐引积弊,全靠他从中协助。周老爷若肯低头去见见他,说不得能把手里积存的盐引转一部分给他。他若要,你便贱价卖给他,换回现银。他若不要,你再说别的。”
周伯安脸色一变,道:“我若去求王守正,孙公公那边怎么交代?”
沈月棠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笑,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冷意:“周老爷,孙公公如今自身难保,还顾得上你么?这世上,雪中送炭的少,锦上添花的多。周老爷在商场上混了这些年,这个道理还用月棠说?”
周伯安被她这几句话刺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他站起身来,在铺子里踱了几步,终于长叹一声,道:“姑娘说得对。只是……只是我周伯安半辈子在这南京城里呼风唤雨,如今要我去求王守正那种人,这口气……”
沈月棠不再说话,只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。那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分明,一声一声,像是替周伯安数着倒计时。
周伯安终于走了。那盒龙井茶、两匹西洋缎子、一对白玉镯子,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。沈月棠让翠屏将它们收入库房,记在账上。
三日后,周伯安果然去见了王守正。王守正倒也没为难他,只按市价六成,将他手中积存的盐引尽数收了。周伯安拿回一千八百两银子,还了汪盐商和赵当铺的急债,手头只剩下不到五百两。盐引的生意彻底断了,绸缎庄和当铺虽还撑着,但没了盐引这块肥肉,便只剩下微利。周伯安从南京城数一数二的富商,一夜之间跌成了个普通殷实人家。
消息传到绸缎铺,沈月棠听了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