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月棠自周侍郎府堂会归来，便谋划着要在城南买一处宅院，真正安个家。
这念头一起，便再也按不下去。她托了牙行的人四处打听，看了几处，不是太贵，便是位置不好。直到入秋时分，才听说城南杏花巷内，一座两进的小宅院，前主人是个告老还乡的穷御史，姓陆，今年六十有余，因要回湖广老家养老，急着出手。开价一千二百两，牙行说还有还价的余地。
沈月棠去看了宅子。杏花巷在城南偏西，巷子不宽，但干净齐整，两边种着几株老杏树，秋日叶子黄了，落了一地金黄。宅子坐北朝南，前院三间正房，后院两间厢房带一个小花园。花园不大，却有一株合抱粗的老桂树，正值花期，满树金桂，香得醉人。沈月棠在树下站了许久，几乎立刻就决定了，她要买下这处宅子。
她与陆御史见了面，谈了两回，最后议定一千零五十两。陆御史是个爽快人，说：“老夫急着走，你若能半月内付清，便依这个数。只是有一件，我这宅子住了三十年，一草一木都有感情。你买了去，切莫大改，尤其是后院那株桂花树，我老伴生前最爱的，千万留着。”
沈月棠点头道：“老先生放心，那桂树我也喜欢，自然留着。”
当下说定，三日后到牙行签契约。沈月棠回到铺中，将攒下的银子清点了一遍，零零整整凑起来，刚好一千出头。还差几十两，她便从柜上挪了些，又找柳如烟借了二十两。柳如烟二话不说，从床底下摸出个布包，数了二十两给她，道：“恭喜姐姐，终于要有自己的宅子了。”
沈月棠笑道：“等搬进去了，给你留一间屋子，你随时来住。”
签约那日，沈月棠起了个大早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，带着翠屏，揣着银票，兴冲冲往牙行去。陆御史已经到了，坐在牙行的客堂里喝茶。牙行经纪姓钱，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胖子，见沈月棠来了，满脸堆笑地引她坐下，将写好的契约铺在桌上。
沈月棠逐字逐句看了契约，见条款清楚，便提笔要签。就在这时，门外忽然闯进来一个人，三十来岁，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袍子，面容与陆御史有几分相似，却多了些油滑之气。他进门便喊：“且慢！”
陆御史抬头一看，皱眉道：“守义，你来做什么？”
那陆守义是陆御史的独子，在南京城里做些不上台面的营生，平日里与父亲不睦，早已分居另过。他今日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，知道父亲要卖宅子，便赶了来。他也不理父亲，只一把按住契约，对钱经纪道：“钱胖子，这宅子是我陆家的祖产，我爹卖宅子，怎么不跟我商量？”
陆御史脸色一沉：“这宅子是我当年用俸禄买的，房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，与你何干？”
陆守义冷笑一声，转脸打量了沈月棠一眼。他方才进门时便已注意到这个女子，生得标致，衣着不俗，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尘气。他方才在门外已向钱经纪的伙计打听清楚了，这买主正是秦淮河畔那个脱了籍的沈月棠。
陆守义将契约往自己面前一拉，歪着头看沈月棠，皮笑肉不笑地道：“这位便是沈姑娘？久仰久仰。听说沈姑娘是花榜第一，当年秦淮河上多少达官贵人捧着。怎么，如今攒够了银子，想买宅子做良家妇了？”
沈月棠面上不动声色，只淡淡道：“陆公子有话直说。”
陆守义将契约往桌上一拍，道：“直说便直说。这宅子是我陆家的，我爹老糊涂了，要卖给什么人我不管。但我陆守义丢不起这个人，良宅不售娼户！一千两银子，你拿回去。这宅子，不卖了。”
堂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。钱经纪脸上的笑僵住了，看看这个，看看那个，不知如何是好。陆御史气得胡子直抖，指着儿子骂道：“畜生！你胡说什么！人家沈姑娘清清白白做买卖，怎么就是娼户了？你老子卖宅子，轮得到你插嘴？”
陆守义也不恼，只抱臂站着，阴阳怪气地道：“爹，您要卖宅子，我没意见。可您卖给谁不好，偏要卖给一个勾栏里出来的？您老人家一世清名，临了临了，让个妓女住进咱们家的宅子，将来到了地下，怎么跟我娘交代？”
陆御史气得直喘，却说不出话来。他到底是个读书人，脸皮薄，被儿子当着外人的面这样一嚷，只觉得无地自容。
沈月棠一直没说话。她站在那里，看着陆守义那张油滑的脸，看着陆御史涨红的脸，看着钱经纪为难的表情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在勾栏里，沈四娘教她接客时说过的一句话：“这世上的男人，有钱的拿钱压你，没钱的拿理压你。你若是认真，便输了。”
她将手中的笔慢慢放下，走到陆守义面前，仰起脸看着他。她的目光平静得出奇，声音也不高，却清清楚楚：“陆公子，我沈月棠今日来买宅子，带的银子是我一分一厘挣来的，一文不干净的钱也没有。你陆家这宅子，是陆老先生的俸禄买的，干干净净。我拿干净钱买干净宅子，有什么配不上？”
陆守义被她看得有些发毛，嘴硬道：“你一个妓女……”
“妓女怎么了？”沈月棠打断他，“妓女也是人。你陆公子在外头做的事，当我不知道？去年在赌坊欠了二百两，拿你老婆的嫁妆去填，有这事没有？今年春上在南门外与人合伙开赌局，被人告到官里，是你老子拿钱替你摆平的，有这事没有？”
陆守义脸色骤变：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沈月棠不再理他，只客客气气对陆御史道：“陆老先生，这宅子月棠不买了。不是买不起，是不想跟这样的人做邻居。您另找买主吧。”
她又转向钱经纪，拱了拱手：“钱老板，劳烦你了。改日我请你吃酒。”
然后她带着翠屏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牙行。身后传来陆御史的怒吼和陆守义的争辩，她全当没听见。
回到铺中，沈月棠关上门，在柜台后坐了许久。翠屏在一旁站着，大气不敢出。过了好半天，沈月棠忽然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干巴巴的，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翠屏，”她说，“去把柳姑娘请来，再备一壶酒。”
柳如烟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沈月棠在后院桂花树下摆了张小桌，一壶绍兴酒，两碟卤味。柳如烟见她的神色，便知道出了事，也不多问，坐下来替她斟了酒。
沈月棠喝了一杯，将今日的事简略说了。柳如烟听完，将酒杯往桌上一顿，咬牙道：“这个陆守义，我听说过。去年在城南逼死过一个卖唱的女子。月棠姐姐，你今日受的气，我替你出了它。”
沈月棠摇摇头：“不必。这种人，你越与他纠缠，他越得意。我今日不买了，是我自己的主意，不是他的逼迫。”
柳如烟看着她，忽然道：“那你往后怎么办？还买不买？”
“买。”沈月棠又给自己斟了一杯，“为什么不买？不过下回，我不找牙行了。我自己去找。”
数日之后，沈月棠通过周伯安的关系，打听到城北有一处宅子要卖。那宅子在鸡笼山脚下，是前年一个犯官被抄没的家产，如今由官府发卖。宅子不算大，一进院子，三间正房，两间厢房，但位置好，背山面水，清静得很。沈月棠去看了，院中有一口老井，井水清甜，墙根种着几丛修竹。她当场便定下了，花了八百两。
这回她没有托牙行，直接找了应天府的一个书办——这书办是她当年在勾栏时认识的，曾听过她弹琵琶，对她有几分香火情——上下打点了一番，三日内便拿到了房契。
搬进去那日，是个晴朗的秋日。沈月棠雇了两个脚夫，将铺子里的东西搬了一半过去。柳如烟来帮忙，陈素秋也差人送了贺礼，一方端砚、一对笔架、一本《史记》。沈月棠将陈素秋送的书摆在正房的书架上，又去后院看了看那几丛竹子。竹叶在秋风里沙沙作响，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地上，斑斑驳驳。她站在竹丛前，忽然想起陆御史家那株桂花树。不知道那树最后归了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