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回 献妾求荣 柳如烟被转赠太监
书名:烟水寒 作者:邓子夏 本章字数:4139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14

周伯安自盐引生意断后,绸缎庄和当铺的进项虽还能维持家用,但比起从前一掷千金的气派,已是天壤之别。他本就是个过惯了大手大脚日子的人,如今处处拮据,心中那份焦躁,比丢了银子还难受。更叫他寝食难安的,是赵姨娘有了身孕。

周伯安年过四旬,膝下只有正妻吴氏所生的一个女儿,已出嫁多年。赵姨娘若生个儿子,便是他唯一的香火,这自然是好事。可添丁进口要银子,请稳婆要银子,孩子满月摆酒要银子,将来上学读书更要银子。周伯安算来算去,手头的银子怎么算都不够。他连着几夜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想,最终做了一个决定,决定另寻靠山。

高淮到南京后,他几次三番想凑上去巴结,都被挡了回来。但近来他打听到一件事:高淮虽是个太监,不能人道,却极爱收“义子义女”,认在膝下,一来排场好看,二来这些义子义女在外头替他经营买卖、打探消息,比手下的长随更贴心。高淮到南京不过半年,已经认了三个义女,两个义子。这些义子义女,多是些小商贩、破落户家的子女,被高淮看中,便一步登天,穿金戴银。

周伯安心底盘算着,如今孙太监那边已经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,若不另寻靠山,迟早在这南京城里混不下去。高淮虽然与孙太监有仇,但自己不过是个商人,高淮未必会为了孙太监的缘故为难他。若能搭上高淮这条线,哪怕分得些残羹冷炙,也够他翻身的了。

可拿什么去搭呢?银子,他拿不出多少;人脉,他如今也没剩几个。他思来想去,忽然想到了柳如烟。

这念头一起,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下作。但他转念又一想:柳如烟如今一个人住在城南剪子巷,不过接些散客度日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若将她献给高淮做义女,一来她得了好去处,二来自己也算有个进身之阶。两全其美,有何不可?

周伯安主意打定,先托了高淮府上的一个管事,送了一百两银子的门包,说是“有一桩好事要孝敬公公”。那管事收了银子,替他递了话。高淮听说有人要献“义女”,果然高兴,叫他三日后带人来见。

周伯安得了准信,便去剪子巷找柳如烟。

那日正是十月初三,柳如烟正在院中晾衣裳,听见敲门声,开门见是周伯安,眉头先皱了一皱。周伯安满脸堆笑,手里提着一盒点心、两匹绸子,进了门便道:“柳姑娘,好久不见,今儿特来看看你。”

柳如烟不接他的东西,只站在门口,淡淡道:“周老爷有话请说,我这里地方小,站不下。”

周伯安也不恼,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了,将点心放在桌上,叹了口气道:“姑娘还记恨我前回说的那些话?那都是我一时糊涂,姑娘别往心里去。今日来,是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要告诉你。”

柳如烟看着他,不说话。

周伯安压低声音,将高淮要收义女的事说了,又添油加醋道:“高公公如今是南京城里头一等一的权贵,认了他做义父,吃香的喝辣的,穿金戴银,比在这小巷子里苦熬强出百倍。姑娘这样的容貌才情,窝在这里可惜了。若肯去,我替姑娘引荐,往后你我也有个照应。”

柳如烟听罢,面上半点喜色也无。她走到桌前,将周伯安那盒点心提起来,塞回他怀里,又指了指门,只说了两个字:“出去。”

周伯安脸色一变,站起身来,道:“柳姑娘,我这是为你好。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,早晚得找个靠山。高公公虽然……虽然身子不便,但做他义女,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。”

柳如烟冷笑道:“周老爷,你说得天花乱坠,无非是想拿我去换你的前程。你当我是三岁孩子?”

周伯安被她戳破了心思,脸上挂不住,恼羞成怒道: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我告诉你,这事儿由不得你。高公公已经知道你这个人了,你若不去,他老人家一发怒,你这小院子、你这小命,保得住保不住?”

柳如烟攥紧了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她盯着周伯安那张油光光的脸,恨不得一口唾沫啐上去。但她终究忍住了。她想起陈素秋说过的话——“活着,才有一切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冷得像井水:“周老爷请回吧。我柳如烟命贱,不配攀高枝。”

周伯安见她软硬不吃,气得一甩袖子走了。临走撂下一句:“你等着。”

柳如烟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她坐了很久,直到天色暗下来,才换了身干净衣裳出门。她先去了沈月棠的铺子。沈月棠已经关了门,在后院算账。柳如烟从后门进去,将周伯安的事说了。沈月棠一听,脸色便沉了下来。

“这个人,比我想的还下作。”沈月棠将算盘一推,“你先别回去,今晚住我这里。明日我去找陈姐姐,咱们一起想个法子。”

柳如烟摇摇头:“月棠姐姐,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但这是冲着我来的,我不能连累你们。”

沈月棠握住她的手:“你的事便是我的事,说什么连累不连累。”

当夜,柳如烟宿在沈月棠处。沈月棠安顿她睡下后,自己坐在灯下写了一封信,差翠屏连夜送到听雨轩。信上只写了八个字:“周欲献柳,速来商议。”

次日一早,陈素秋便到了。三人关起门来,商议了整整一个上午。陈素秋的意思,是让柳如烟先离开南京,到无锡顾端明处暂避风头。沈月棠却摇头,说:“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。周伯安既然起了这个念头,高淮那边又已经知道了,躲到天边也没用。”

柳如烟一直没说话,此时忽然开口:“我不躲。我自己去。”

沈月棠和陈素秋一齐看向她。

柳如烟道:“我去见高淮。但不做他的义女。我去给他弹一曲,弹完了就走。若他强留,我便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,但那双眼睛里的决绝,沈月棠再熟悉不过,跟那夜在秦淮河边要投河时,一模一样。

沈月棠按住她的手:“你疯了?”

柳如烟低声道:“我没疯。周伯安有一句话说得对——高淮既然知道了我这个人,躲是躲不掉的。与其被他抓去,不如我自己走一遭。我有一件东西,兴许能保我全身而退。”

沈月棠和陈素秋对看一眼。陈素秋问:“什么东西?”

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块铜牌,上面刻着“内官监”三个字,背面是高淮的名字。

沈月棠吃了一惊:“这是……”

“这是当年孙太监府上那个侍卫林某给我的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很平,“林某曾在高淮手下当过差,这块腰牌是高淮当年在辽东时赏他的,后来林某离开辽东,腰牌忘了交还。林某与我相好时,把这块腰牌给了我,说‘将来若有急难,拿这个去找高淮,他或许念旧’。”

陈素秋将那腰牌翻来覆去看了,道:“高淮此人生性多疑,一块腰牌未必能叫他念旧。但若用得巧妙,或可换来一线生机。”

三人又议了半日,最终定下一计。柳如烟将那腰牌缝在衣襟夹层里,又写了一封信,请陈素秋转交顾端明,万一她出事,这封信便是参高淮的状子。

第三日,柳如烟独自去了高淮的行辕。

那行辕原是南京守备衙门的旧署,高淮到后重新修葺,门前立了两排执戟的亲兵,比孙太监当年的排场大了不知多少。柳如烟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衫裙,头上只簪一根银簪,手里抱着一把琵琶,走到门前,对守门的亲兵道:“烦请通报一声,说秦淮柳如烟求见高公公,特来献曲。”

亲兵见她一个单身女子,倒有些意外,进去通报了。不多时,一个管事出来,上下打量了柳如烟一眼,道:“公公叫你进去。”

柳如烟跟着管事穿过前厅,绕过一道影壁,来到一处花厅。高淮正歪在一张紫檀榻上抽水烟,身边站着两个小太监打扇。他见柳如烟进来,眯着眼打量了一番,尖声道:“你就是柳如烟?周伯安说的那个?”

柳如烟跪下磕了个头,道:“民女柳如烟,见过公公。”

高淮将水烟袋放下,坐起身来,道:“起来吧。听说你琵琶弹得好?弹一曲来听听。”

柳如烟站起身来,却不拨弦。她从衣襟夹层中取出那块铜牌,双手捧着,举过头顶:“民女有一物,请公公过目。”

高淮一怔,示意小太监将铜牌取来。他接过一看,脸色骤变。他将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忽然抬头盯着柳如烟,眼神锐利如刀:“这东西,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

柳如烟道:“是一个叫林忠的侍卫,当年在辽东公公手下当差,他与民女相识,临终前将此物交给民女,说公公是念旧的人,若有一日民女走投无路,可凭此物求公公一条生路。”

高淮听了,沉默半晌。他自然记得,林忠是他早年最得力的一个侍卫,替他在辽东办过几件机密事,后来不知为何辞去差事,回了南京。他盯着柳如烟,目光阴晴不定。一个勾栏女子,手里竟有他早年赏出去的腰牌,这事本身就透着蹊跷。但林忠确实知道一些他当年在辽东的底细,若这女子真与林忠有旧,贸然动她,只怕节外生枝。

高淮将铜牌在手中掂了掂,忽然笑道:“好,好。既然是林忠的人,咱家自然要照拂。不过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三角眼眯起来,声音尖利了几分:“林忠当年在辽东,替咱家办过几桩差事。你既与他相好,可知道他最后一桩差事是什么?”

柳如烟心中一紧。林忠的事,她其实知道得不多。但林忠生前曾对她提过一句,说高公公当年在辽东时,与北京冯公公之间有暗记,信封面画灰鹤的便是急信。她当时没往心里去,昨夜陈素秋与她推演时,她忽然想起这句话,便记在了心里。她稳住心神,低头道:“林大哥临终前说过,他替公公送过一封信到北京,交给一位姓冯的公公。那封信的封皮上,画着一只灰鹤。”

高淮脸色骤变。冯保已死多年,但那只灰鹤是他与冯保之间的暗记,知道的人不过三四个。林忠确实替他送过那封信。他盯着柳如烟看了半晌,目光阴晴不定,终于将铜牌往桌上一搁。

“你倒是个有心的。”高淮端起水烟袋,抽了一口,慢悠悠道,“林忠的旧情,咱家记着。你方才说献曲,那便弹一曲吧。”

柳如烟在绣墩上坐下,弹了一曲《塞上曲》。弹到一半,高淮忽然摆了摆手:“罢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
柳如烟起身要走,高淮又在身后补了一句:“往后有事,叫周伯安来跟我说。你自己——少往咱家府上跑。”

柳如烟应了一声,退出门去。走出行辕大门时,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方才那“灰鹤”二字,是林忠生前一句闲话,没想到真用上了。

她没有回剪子巷,径直去了沈月棠的铺子。沈月棠见她平安回来,一颗心才落了地,拉着她的手道:“怎么样?”

柳如烟将那腰牌的事说了,又说了高淮的反应。沈月棠听完,沉吟道:“你这一步走得险,但走对了。高淮这种人,最怕的就是别人知道他当年的底细。那腰牌虽不能叫他念旧,却能叫他投鼠忌器。只要他一天摸不清你与林忠到底有多深的交情,他便一天不会动你。”

陈素秋得知消息后,也松了一口气,对柳如烟道:“你这一招‘以退为进’,走得极妙。不过往后仍要小心。高淮此人睚眦必报,今日虽放了你,未必就此罢休。”

柳如烟点点头,道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打算搬离剪子巷,换个地方住。”

沈月棠道:“搬到我那里去。鸡笼山下的宅子,后院那两间厢房一直空着。”

柳如烟看着她,眼圈忽然红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谢谢”,却说不出口。沈月棠拍拍她的肩,笑道:“别哭了。你从前投河那夜,陈姐姐救了你。今日你自个儿救了自己。往后咱们三个人,谁也别想欺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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