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静静立着,一站便是许久。
风歇之后,空白重归死寂。没有声响,没有温度,万物静止。他望着那片绿野,隔着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边界长久凝望。草在彼方摇曳,流水蜿蜒,字句在空中缓缓浮游,一切都自有动静,唯有他身侧,空无一物,凝滞不动。
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双脚。脚掌落在灰白空白的纸面上,干干净净,留不下半分印记。自踏入这片空白起,他便什么都没能留下。没有脚印,没有字迹,没有墨痕,连脚步声都无处安放。他来过,却没有任何凭据可以证明。他蹲下来,把手掌按在纸面上。掌心贴着那片干净的灰白,按了很久,然后把手收起来。掌印没有留下。纸面还是那么平,那么干净,像从来没有人碰过。
他重新站起来。他望向那道分割两地的界线。那道界线很细,很淡,几乎融进纸面里。但那边有草,有树,有水,有字。那些东西在动,在生长,在呼吸。他在这边,什么都没动。
而后,他做出了选择。
他转过身,面向南方。
南方,是他来时的路。他正是从南边踏入这片空白的方向。那里有辽阔原野,密林清溪,远山连绵,有层层叠叠的纸墙、绵软的纸浆层、翻涌的大海、浅滩沙土,还有遥远的旧楼。是他一路行来,途经的所有光景。
他背向北方,面朝南方。空白依旧在他眼前铺展,漫无边际,空无一物。他抬步,向南走去。
一步,不留脚印。两步,毫无变化。三步,他不曾停下。他清楚这片空白拒绝一切痕迹,也明白自己本以为永远走不出去。可他依旧向南迈步。南方连着原野,那是他出发的来路,他不想再继续向北了。北方的尽头是虚无,南方的尽头是他走过的所有地方。
他不停往前走。空白在脚下无限延展,平坦、素净、空旷。他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脚跟先着地,然后脚掌,然后脚尖。每一步大约七十厘米。这个步幅他保持了一路,从旧楼出发的时候是这样,走过沙土的时候是这样,走过纸浆层的时候是这样,走过白纸和原野的时候也是这样。他不用数,身体自己就知道。
偶尔回头,北方的虚无静静悬在远处,朦胧辽远。他收回目光,继续向南。他不再去想那片空白有多深,有多久,有没有尽头。他只是走。一步一步地走。脚底落下去,提起来,再落下去。空白没有被踩出任何痕迹,但他还在走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漫长,或许只是一瞬,他始终没有停步,向着南方独行。风再也没有造访这片空白。空气里只有安静,一种彻底的、不被打扰的安静。空白依旧是空白,直到视线尽头浮出一点异象。
极远的南方,浮起一道极淡极细的线,灰白朦胧,险些融进纸面里。他认得它——是原野的边界。他回来了,重新站在当初那道界线之前,就是曾经一脚踩草、一脚踏入空白的地方。
他低头望着身前。青草就在咫尺,草叶随风轻晃,远处溪水泛着微光,字句悬浮,缓缓流转。他轻轻伸出一脚,落在草地上。
草叶被脚底压弯,又轻轻弹回。那种熟悉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——软的,活的,有弹性的。接着,他落下另一只脚,双脚完完整整站在了原野之上。
他垂首,凝视脚下鲜活的青草。绿意真实,带着生机。他蹲下来,用手掌按了按草地。草叶在他掌心下弯折,又慢慢立起来。泥土是温的,松的,带着一丝潮气。他按了一会儿,然后把手收起来。掌心里沾了一点泥土,还有几片碎草屑。他看着掌心的这些东西,看了一会儿,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空白。那片死寂的空地依旧安安静静,空空荡荡。它还在那里,像一口沉默的井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回身子,面向南方。
南方是原野,是林木溪流,是他一路走过的全部过往。远处有他写的字漂在空气里,近处有他长出的草长在地上。那些东西都在那里,等着他。
他抬步,向南走去。草在他脚下弯折,又弹起来。他走过的地方,脚印留在草地上,清晰,完整,没有被抹掉。
(第三十一卷 第二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