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刚过，界碑前的雾气还未散尽。
一夜过去，五宗一百五十人在界碑前重新列阵。玄阳宗的金袍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，领队的中年男修依旧垂着眼看玉简，仿佛身后这一百五十条性命与他无关。木灵宗的女修低声安抚着弟子，天刀门的人站得散而不乱，上明宗依旧安静得像一片影子。
"都听好了。"李长风的声音不高，却压住了全场，"过了界碑，各安天命。青渊宗只有两条规矩——不越界，不恋战。"
说完，他抬手一挥："入场。"
界碑深处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某种沉睡万年的巨物翻了个身。碑身纹路次第亮起，一道淡淡的光幕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，光幕之后，是白茫茫的雾。
沈玄跟着队伍踏入光幕的瞬间，只觉眼前一花，耳边风声骤然放大，随即又归于死寂。
雾气散开。
一片庞大的遗迹在朝阳下铺展开来——断壁残垣层层叠叠，倾颓的殿宇骨架撑着半边天空，风化的石阶上覆着厚厚的尘土与枯叶。远处，一大片焦黑与枯黄交织的药园静静躺在山坳里，再远处，隐约可见炼丹房的轮廓，像一排被抽掉了脊骨的兽。
灵气很浓。
浓得近乎粘稠，却又带着一股沉滞的古意，像陈年的酒，也像陈年的灰。
"这就是上古丹宗遗迹……"有弟子喃喃道。
一百五十人没有谁先动。所有人都站在原地，用各自的方式丈量着这片死去的宗门。
沈玄没有看远处。
他的目光落在脚边——半截断裂的石柱，柱身一道被利器劈开的裂口，断口平整光滑，一击而断。再看远些，倒塌的院墙缺口高度齐整，焦黑的痕迹从屋脊蔓延到地基，是同一股力量所为。
一万两千年前，那场大战的余威，还刻在每一块石头上。
"沈师兄。"林晓霜不知何时到了他身侧，声音很轻，"怎么打算？"
"先定规矩。"沈玄收回目光，"我们四个，从今天起搭伙。"
"搭伙？"王铁扛着他的大盾凑了过来，咧嘴一笑，"我就说跟着首席大人有肉吃。"
"没有肉。"沈玄看了他一眼，"只有别人不要的东西。"
王铁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沈玄没有解释，继续说下去，语速不快，像在账本上落笔："规矩很简单。林师妹负责侧翼与探路，你剑快，眼也尖，发现异常先报后动；王师兄走正面，有事你先扛，扛不住就退，别死撑；周师弟管账、管物、管传话，东西丢了少了、被人换了手脚，找他；我负责认路、避坑，以及——挑货。"
"挑货？"周铭拎着他那只半旧的丹炉，试探着问，"沈师兄，咱们不是来寻宝的吗？"
"是寻宝。"沈玄淡淡道，"只不过宝不在你们想的地方。"
他抬手指向远处那片焦黑的药园，又指了指断墙下堆着的碎瓦残片："完好无损的东西，五宗一百五十人，人人看得见，轮不到我们抢。真正能让我们活着走出去、还满载而归的，是那些没人弯腰捡的东西。"
话音落下，识海中忽然响起熟悉的提示音。
【叮！检测到宿主抵达特殊地点：丹宗遗迹·界碑】
【签到成功】
【获得：凝神香×3（神识受扰、幻象侵蚀时可点燃，安神定魄，持续一炷香）】
沈玄不动声色。
紧接着，第二条提示接踵而至。
【秘境探索任务链·第一阶段结算中……】
【备战准备：①积累备用灵石——已完成（超额）②修复残破法器或丹药——已完成（37/10）③收集情报、完成路线规划——已完成】
【阶段评价：极佳】
【发放奖励：万物解析精度提升10%；特殊物品——丹霞宗残缺丹方·碎片（其一）】
一道微光在识海中凝成薄片，缓缓落入沈玄掌心。
那是一片巴掌大小的玉简残片，边缘参差，通体呈丹砂般的暗红色，入手温润，像一块浸了千年药香的暖玉。
沈玄指尖抚过残片表面，心中默念："解析。"
【解析目标：丹霞宗残缺丹方·碎片（其一）】
【材质：上古丹玉（残）】
【内容残存：丹名——"凝婴丹"；辅药名录——残存四味（赤髓芝、青莲蕊等）；主药缺失；炼制手法缺失；丹方主体缺失】
【凝婴丹：上古丹霞宗破境圣药，服之可大幅稳固筑基机缘，为练气大圆满修士冲击筑基之无上辅助。】
【提示：集齐全部丹方碎片，方可推演复原完整丹方。剩余碎片下落：未知。】
沈玄的呼吸，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息。
凝婴丹。
破境筑基的圣药。
他如今练气八层，修为每往上走一步，都要用成倍的资源去填。五灵根的枷锁横在面前，寻常筑基丹对他而言效率低得可怜——这也是他给自己定下"稳"字诀的根源之一。
而凝婴丹三个字，几乎是直接递到了他的命门上。
只是……碎片缺得太多。四味辅药之外，主药、手法、丹方主体，全都不知所踪。
"未知。"沈玄垂下眼帘，把残片贴身收好。
不赌，不猜，只看实证。剩下的碎片在哪，进了遗迹，一步一步找。
"沈师兄？"周铭凑近半步，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，"捡着好东西了？"
"嗯。"沈玄点头，"记账：凝神香三支，待价而沽。丹方碎片一片，不入账。"
周铭："……"
前一句像是生意，后一句像是遗言。
王铁挠了挠头，还想再问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众人循声望去——
只见赵昊带着七八名青渊宗弟子，大步流星地越过遗迹入口的空地，直奔山坳里那片药园。他一路走，一路拔高声音，字字清晰地砸进每个人耳朵里：
"青渊宗同门听着！药园区地域广阔，机缘最多，我等身为宗门先锋，自当为先！"
"凡我青渊宗弟子，进入药园之后，所得资源，先集中、后分配——宗门的资源，先紧着强者。"
此言一出，四下一静。
好家伙，人还没进园子，规矩先立起来了。
先集中，后分配——集中到谁手里，分配给谁，还用问吗？
王铁的脸涨红了，攥着盾柄的手背青筋直跳："他凭什么？"
林晓霜眸光微冷，手已经按上了剑柄。
周铭干笑两声，凑到沈玄身边："沈师兄，那可是最好的药园……咱们要不要——"
沈玄站在原地，望着药园方向，神色平静得像在看一笔别人的烂账。
"不必。"
"为什么？"王铁瞪眼。
"药园那么大。"沈玄收回目光，转身走向另一侧的断墙废墟，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"赵师兄挑完剩下的，才是我们的。"
"再说了……"
他脚步不停，声音随风飘回来，落进身后三人耳中：
"他抢的地方，本来就不是我要去的地方。"
林晓霜眨了眨眼，忽然觉得，这位首席嘴里的"宝"，恐怕从头到尾，就不在这片药园里。
她按着剑柄的手松开了，快步跟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