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墙废墟区,离药园隔着两道坍塌的院墙。
墙这边,安静得能听见风。
墙那边,药园的方向隐隐传来人声,一阵高过一阵——赵昊那队人已经开挖了。
"就在这儿?"王铁把大盾往地上一杵,环顾四周,满眼都是碎瓦、焦木和齐膝深的枯草,"首席,这儿连块囫囵石头都没有。"
"有。"沈玄在一丛枯死的植物前蹲下身。
那东西长得像一株烧过的灵芝,通体焦黑,菌盖枯卷,半截根茎深深扎进碎土里。任何一个路过的修士看了,最多嫌弃它挡路。
沈玄指尖搭上去,心中默念:"解析。"
【解析目标:枯死灵植·赤髓芝(残根)】
【存活年限:约一万一千五百年】
【药性残存:37%(解析精度提升后,可精确至个位)】
【残存成分:赤髓精粉为主,蕴含微弱火属性药力】
【提取方案:剥取菌盖内层,温水浸提,可得赤髓精粉约一钱五分;市价折算约八十灵石】
【备注:赤髓芝——"凝婴丹"辅药名录之一。】
最后一行跳出来的时候,沈玄的手指在焦黑的菌盖上停了一瞬。
赤髓芝。
昨天才到手的丹方碎片,辅药名录上明明白白写着的四个字之一。
他压下心头那点波澜,慢慢直起身:"王师兄,去把铲子拿来。这一片,凡是焦黑的枯根,都挖。"
"都挖?"王铁以为自己听错了,"这玩意儿烧得跟炭似的,挖回去当柴火?"
"挖回去当灵石。"
王铁:"???"
沈玄懒得解释原理,只丢下一句:"照我画的圈挖,圈外的别动,伤根。"
他折了根枯枝,在枯草丛里划出一个个不起眼的圆圈——每一个圈里,都藏着一株解析过的残根。圈外的,要么药性散尽,要么压根不是药,挖了也白挖。
流水线就此开动。
沈玄走在前面,逢草必停,指尖搭上去,三息之内,挖或不挖,答案落进枯枝画的圈里;王铁扛着铲子跟在后面,见圈下铲,力道又快又稳,一株完好的残根连土带须整个请出来;周铭挎着竹篓走在最后,挖出来的东西逐一过手、裹上软布、落笔记账,嘴里念念有词。
"赤髓芝,火属,估八十灵石——不对,沈师兄说了按残存药性算,八十灵石。"
"阵纹石板半截,聚灵阵残角,纹路完好三成,估一百二。"
"封丹陶罐一只,碎丹七粒,丹毒已散,药性可提纯——这个多少钱来着?"
"一百五。"沈玄头也不回。
"一百五!"周铭笔尖一顿,咋舌,"罐子比丹值钱。"
"罐子是上古丹窑的釉,回炉能补丹炉内壁。"沈玄说,"丹反而是添头。"
周铭默默把这句记在了账本页边。他跟了沈玄这些日子,头一回觉得,自己的账本需要加一栏"为什么"。
林晓霜走在最外侧,剑不离手,大半心思用在警戒上。药园方向的喧哗声一阵阵飘过来,偶尔夹着几句压不住的怒喝。
"吵起来了。"她忽然说。
几人循声望去。院墙缺口那边,隐约可见药园里两拨青渊宗弟子拉扯成一团,为一株尚且完好的凝露草争得面红耳赤,最后还是赵昊一声断喝才压下去。那株草最终被收进了赵昊亲随的储物袋。
"凝露草,二阶下品,市价一百五十灵石左右。"沈玄瞥了一眼,收回目光,"药园里这种完株,满打满算三十来株,五十个人抢,人均不到一株,还要搭上同门情分。"
"咱们这边?"周铭翻了翻账本,声音渐渐不稳,"半个时辰……赤髓芝十九株,阵纹石板三截,封丹陶罐两只,焦纹砖一垛,锈蚀符箓残页四张……折算下来,六百一十灵石。"
没人说话。
风从断墙上刮过去,卷起一点灰。
半半个时辰,六百一十灵石,没有碰上一个活人,没有抢过一株草,连一句重话都没跟人说过。
"还有个事。"林晓霜的声音压得很低,"东边墙头,有人看了我们至少两刻钟。玄阳宗的服色,两人,没藏好。"
"不用藏。"沈玄头也不抬,指尖搭上另一丛枯根,"他们要看,就让他们看。一群人蹲在废土里刨炭——这有什么好看的?"
"看多久,他们就会轻视我们多久。"
"轻视,是这里最不值钱、也最好用的东西。"
林晓霜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只是把剑又往外挪了半寸,把那面墙头彻底罩进了自己的视野。
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,第一批收获装满了四只竹篓。
王铁直起腰,抹了把汗,看着自己这双从早上刨到现在的手,终于没忍住:"首席,我说句实在的啊——别人抢宝,咱们刨土。这两只篓子背出去,人家问起来,我说我进了趟上古遗迹,挖了一万年的烂草根,这买卖……到底亏不亏?"
周铭"噗"地笑出声,又赶紧捂嘴。
沈玄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身,望向山坳深处——那里,炼丹房的黑色轮廓静静蹲在断壁之间,像一排沉默的兽。
他笑了笑,没答。
"收工。吃饭。"
"下午去哪?"周铭追着问。
"去个地方。"沈玄迈开步子,语气跟说"去趟食堂"没两样,"全遗迹最不值钱,也最值钱的地方。"
"哪儿啊?"
"丹房。"
周铭一愣:"丹房?那十几口破炉子,修好的师兄都嫌弃,说修一座亏一座——"
"所以他们亏。"沈玄头也不回,"我们不亏。"
风把这句话送出很远。
远处药园里,抢到完株的弟子们还在为分配吵嚷,没有人注意到,断墙这边的四个人,正踩着一地别人看不上的"破烂",朝着遗迹深处,不紧不慢地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