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房比想象中还要破。
半边屋顶塌了,剩下的半边也摇摇欲坠,梁木焦黑,垂着几缕不知名的藤蔓。十几座丹炉东倒西歪地排开,大的足有三人高,炉身坑坑洼洼;小的只比脸盆大些,却连炉脚都断了一只,歪在碎石堆里。
炉膛口凝固着一层又一层丹渣,黑的、褐的、灰的,像多年没清过的老灶。
一股说不清的陈腐药味在空气里飘着,闻久了,脑仁发闷。
"就这?"王铁用盾牌拨开挡路的碎瓦,皱眉,"这堆破铜烂铁,谁要啊。"
不光他这么想。
一路走来,已有三拨弟子从丹房外经过。玄阳宗的看都没看,径直奔着远处灵脉区的方向去了;两个散修打扮的弟子在门口探头瞧了一眼,嗤笑一声:"修这玩意儿?运回去的脚钱都比炉子贵。"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丹房里只剩他们四个,和一地安静的古董。
"都嫌它破,所以才轮得到咱们。"沈玄走到最近的一座丹炉前,抬手按上冰凉的炉壁,"解析。"
【解析目标:三足丹炉(大型,残)】
【损伤程度:炉身贯穿性裂痕两处,聚灵阵纹尽毁,炉膛丹毒沉积过厚】
【修复方案:需更换炉壁整层,重镌阵纹四十一道】
【所需材料:精铁八十斤、灵玉粉三两、阴沉木炭二十斤】
【预计耗时:十五日;成品估值:四百灵石】
【结论:修复成本高于成品估值,不建议修复。】
"这座不修。"沈玄收回手,走向下一座。
王铁一愣:"不修?大老远跑来——"
"账算不过来的,白送都不能要。"沈玄已经按上了第二座,"修丹炉不是做善事。"
【解析目标:三足丹炉(中型,残)】
【损伤程度:炉身完好,内部聚灵阵纹尽毁,炉膛丹毒沉积中等】
【修复方案:重镌阵纹三十七道,清膛两次】
【所需材料:灵玉粉二两、符金一两】
【预计耗时:八日;成品估值:一千二百灵石】
【结论:有利润空间,建议列入计划,优先级第二。】
"这座记账,回头修。"第三座,"解析。"
【解析目标:两耳丹炉(小型,残)】
【损伤程度:炉脚断裂一只,炉身破洞一处,聚灵阵纹残存三成,核心符文缺失两处】
【修复方案:锻补炉身,重刻符文两处,补足阵纹十一道,接续炉脚】
【所需材料:精铁三斤、灵玉粉半钱、阵纹石板(旧)一块】
【预计耗时:三个时辰;成品估值:六百灵石】
【结论:损伤轻、耗时短、估值优,建议立即修复。】
沈玄直起身,拍了拍那座小丹炉的炉耳:"就它。开张第一单,拿它练手。"
三个时辰,六百灵石——这买卖放在外门,够周铭记满一页账。
工具是早就备好的。王铁把沈玄的百宝囊解开,锤子、錾子、火折子、一应细软摊了满地。沈玄挽起袖子,先清膛——凝固了万年的丹渣又硬又韧,錾子凿下去,崩起的碎屑带着一股酸腐气。
"咳咳……这味儿,比周师兄炼废的丹还冲。"王铁捏着鼻子。
"周师弟炼丹,好歹是丹。"周铭在旁边反驳,"这是丹祖宗。"
笑声里,清膛完毕。
沈玄从竹篓里取出昨天捡的那块阵纹石板——聚灵阵残角,纹路完好三成——沿着石板上的旧纹一点点比对、裁切、嵌进炉身破洞,再以精铁熔液灌缝。
断炉脚接上,破洞补齐,最后是重刻符文。
他屏住呼吸,指尖灵力凝而不散,沿着炉身内壁的旧痕,一笔一笔刻下去。第一遍,歪了半分,铲掉重来;第二遍,成。
【符文:聚火纹(重刻),契合度:91%。】
【符文:引灵纹(重刻),契合度:87%。】
【补全阵纹十一道,聚灵阵运转测试:通过。】
日头偏西的时候,沈玄直起腰,后退两步。
原本歪在碎石堆里的破炉子,如今四脚稳稳当当立在丹房正中,炉身补丁处的新铁泛着青光,两耳端正,炉膛深处,一缕若有若无的灵气正缓缓打着旋。
聚灵阵,活了。
"成了?"王铁凑近,又不敢碰,"这就……成了?"
"成了。"
沈玄话音未落,身后传来一声轻响——
两人回头。不知何时,丹房门口站着两个深绿道袍的年轻修士,木灵宗的服色。为首那位盯着那座小丹炉,眼睛瞪得溜圆,手里的灵植篓都忘了放下来。
"这炉子……你们修好的?"
另一个同伴扯了扯他的袖子,压低声音,声音却压不住:"师弟,秘境里咱们正缺一口能用的炉子,长老们修了半个月,连炉膛都没清利索——他这、这才几个时辰?"
沈玄没有接话,只是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铁灰,心里却已经在过账了。
木灵宗。
灵植满山,丹道半吊子,最缺的,就是能用的炉子。
鱼,自己游进网里了。
他面上不动,只朝门口微微颔首:"二位有事?"
那木灵宗弟子张了张嘴,还没说出话来,沈玄的目光却已经越过他们的肩膀,落在了丹房深处的墙壁上。
刚才解析到一半的一处墙角,忽然跳出了一行他没料到的提示。
【检测到异常灵气反应:墙体内部存在空腔,灵气微弱、流转不息。】
【疑似:暗格。】
【开启方式:未知。】
沈玄眼底几不可察地一动。
丹房这种地方,最不缺的就是灵气波动——炉子、药材、丹毒,哪样不冒灵气?可这座暗格的灵气却"流转不息",那是有人在里面布了养物阵,万年了,还在护着什么东西。
养物阵护着的,从来都是主人最舍不得的东西。
"二位若无事,"沈玄收回目光,语气如常,"请便。我们要关门清账了。"
两个木灵宗弟子对视一眼,讪讪地退了出去,走到门口还一步三回头。
丹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王铁凑过来,压低声音:"首席,看什么呢?"
"看个墙。"沈玄弯腰拾起地上的工具,一样一样归置进百宝囊,动作不紧不慢,"这墙里,藏着点老东西。"
"老东西值钱吗?"
"不知道。"沈玄把最后一枚錾子收好,扣上百宝囊,直起身,望向那面再普通不过的焦黑墙壁,"不急。"
"东西在墙里待了一万年。"
"现在不差我这一晚上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