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亮,众人动身。
因怕扰了那村中人,不再飞行,反倒一步步走到山下,寻着登山小道,一点点挪至村口。
村子不大,只十来户人家,村口有一口泉眼,泉水汇成一个小湖,湖水又聚成一支细流,蜿蜒至山下。
现下无甚活计,村中有人在门口修整农具。
几人正欲迈步上前,却被一人喝住。
见那人,二十岁上下,穿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,手内横握一根木棍,在距离众人数步之外,呵斥道:“退后!退后!”
隆庆宗拦下众人,迈出一步,欲独自上前。
那人退了一步,喝道:“退回去!什么人!来村里做什么勾当!”
隆庆宗只得将步子收回,那人也跟着上前一步。
隆庆宗轻施一礼,道:“村长可在?”
那人怒道:“先说什么人!”
隆庆宗道:“我等奉县令之命前来,因公事需面见村长。”
那人挨个仔仔细细看过众人,道:“县衙?看着也不像啊——”
隆庆宗道:“因事态紧急,所以派了我们这些人来。”
那人道:“行吧。别乱搞事就行。”
说完,略一侧身,冲村内喊了一嗓子。
不多时候,一约四十岁样貌的男子走了出来,也是一样的一身补丁衣裳。
那男子站至那人半步之前,半跪施礼,道:“小人是这村的村长,见过县衙老爷。”
隆庆宗道:“起来回话。”
那人压低声音道:“看着不像。”
村长回道:“别多话。”
忙又对隆庆宗道:“大人来我们村子,究竟有何公干。”
隆庆宗道:“你可知下游出了事?”
村长道:“大人是说,那两个村子死人的事?”
话完急忙道:“大人明察,小人村里都是本本分分的,不敢做那些杀人的勾当,大人明察……明察……”
隆庆宗道:“我知道。我等奉县令之命,巡查各处村落,看是否安泰,所以便来至这里。”
村长长舒一口气,道:“是这样啊。”
隆庆宗道:“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村长忙道:“就这么说吧,借一步……不好……”
隆庆宗道:“也好。村里都还好吗?”
村长道:“还好。没有遭那等祸事。”
隆庆宗道:“敢问一句,你,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”
村长忙道:“不知道……不知道……”
村长道:“大人是外头人,自然要提防一些。”
隆庆宗道:“不是这个。若只因是生人,刚开始便隔开距离,乃是常事,现你已知道我等身份和来意,仍拒绝靠近,一定有其他事。”
村长叹了口气,道:“大人别恼,我也是为了村子。”
隆庆宗道:“只管讲便是。”
村长道:“下游村子的人,死的蹊跷,看着,不像是正常死的,倒像是,看着像瘟疫,又看着像中毒。村里穷,分不太清楚。”
隆庆宗道: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村长道:“咱只是地方偏,又不是不出村,有时候自然要往下游走,有时候走得远些,也就到那里了。”
隆庆宗道:“这个倒是我的疏忽。你们做的很好。”
村长道:“敢问大人,究竟是怎么回事?可查出来没有。”
隆庆宗道:“只初步查明,是水有问题。”
村长道:“水?那……”
隆庆宗道:“敢问一句,这湖水,可是取水之地?”
村长道:“是。”
隆庆宗道:“我派医家查验,以保饮水无虞,村长可答应?”
村长忙道: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那年轻男子急忙道:“慢着!”
话完,贴到村长耳边,道:“你仔细看看,这几个哪里像县衙的人。有几个倒是像,可有几个,人不人鬼不鬼的,还有那个长翅膀像夜叉的。你想害死谁吗?”
村长瞥了众人一眼,怼那年轻男子道:“你闭嘴。”
话完,又对隆庆宗道:“敢问一句,大人是在县衙当差的吗?”
隆庆宗道:“不是。”
那年轻男子忙将村长拉到身后,挺起木棍,怒道:“我就说嘛!老实交代,哪里来的!”
隆庆宗向上拱礼,道:“我等奉圣谕来此协助县令查办此事,暂归县令调派。”
村长把那年轻男子拽了回来,小声训斥,道:“多事。”
忙又对隆庆宗道:“小孩家不懂事,大人莫怪。”
隆庆宗道:“他做的极好。不要责备。”
村长道:“那就依大人,查吧。”
黄世佑走到小湖边,拿一细绳,拴住一个小瓷瓶,打了一瓶水。
又寻着一带凹痕的石头,将水倒进凹痕之内。
倒入药粉,半刻,水仍清澈。
黄世佑指间升起一小团火焰,将那一小滩水和其内药粉一并烧毁。
黄世佑回来,道:“安全。”
隆庆宗对村长道:“既如此,那阁下可以安心了。”
村长忙道:“有劳……有劳……”
隆庆宗道:“若无旁事,我等就先去了。”
村长忙道:“略等等。”
隆庆宗道:“有事尽管讲。”
村长犹豫道:“倒是有一件事,只怕误了大人公事。”
隆庆宗道:“民之事便是公事。但讲无妨。”
村长道:“村里有个孩子失踪了,还请大人帮着找找。”
隆庆宗道:“什么名字,多大年龄,何时发现失踪,有何显著外在特征,还请细讲。”
村长道:“他叫山子,今年刚二十,今年正月初一发现不见,特征嘛……他平日里痴痴傻傻的,其他倒没什么。”
隆庆宗道:“可有报给官府?”
村长道:“没有。正月里县衙没人,而且路远,没路费,县衙也不知道会不会帮着找,还有就是下游村子死了那么些人,不敢出去了。”
隆庆宗道:“我会帮着留心的。你放心。”
村长只能点点头。
隆庆宗道:“我问一句,这渡山河源头可还远吗?”
村长道:“都在前面山里,一共有五个。不过应该好找,源头没人去过,可再往前大约五里,五条小河同处汇流。”
隆庆宗道:“上游还有村子吗?”
村长道:“没有了。”
隆庆宗道:“多谢了。”
众人也不再遮掩,沿河而飞。见五河汇流,也不落下。
黄世佑调转灵力,投药粉入五条小河之内,后沿河水变黑的那一条逆流而上。
整整半天,寻得源头,乃一个比人稍高、比人略宽的溶洞。
落了地,再投一次药粉,水依旧变黑。
隆庆宗道:“一路撒药粉,还有吗?”
黄世佑道:“差不多了,还能撒个百八十次吧。”
隆庆宗道:“进去瞧瞧?”
黄世佑道:“大腹便便,你进得去吗?”
隆庆宗道:“哎,你这老头会不会说话,从你嘴里说出来,都赶得上两个我了。”
黄世佑道:“老眼昏花了。进去看看吧。”
忽听得谢不安道:“二位山主且慢。”
隆庆宗道:“怎么了?”
谢不安并不答话,只往一旁的角落里轻轻挪步。
谢不安轻声,道:“别怕,我们是来帮你的……”
走到那角落前,谢不安蹲下身,道:“你怎么在这里呀?”
稍刻,又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呢?”
略略点头,又道:“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好不好,我帮你把那人打跑。”
话完,隔空轻拍一掌,道:“在这等我,一言为定。”
谢不安起身回来,身前轻轻招手,将众人招呼到一起,指着那溶洞,小声道:“山子的尸体,在里面。”
隆庆宗道:“等下需要验尸。”
黄世佑道:“少不得。”
隆庆宗吩咐震离道:“你去村里,把村长请来。”
震离称是,展翅去了。
隆庆宗道:“我和黄山主进去,你们外头等着。”
众人道是。
隆庆宗与黄世佑指间燃起一团火焰照亮,双足悬空,进入溶洞。
溶洞之外,几人倒也无事。
范无诚道:“师姐,山子真在这里?”
谢不安道:“刚才还在那缩着,现在他不怎怕了,已经到咱跟前来了,就在三步之外。”
范无诚抬眼看去,道:“师姐别吓我。”
谢不安抬头道:“山子很懂事的是不是?”
话完又对范无诚道:“看吧,山子都知道自己很老实。”
范无诚道:“真的?”
谢不安道:“要见一见他吗?”
范无诚道:“我能看得见吗?”
谢不安道:“借用我的一点灵力,你就看得见了。见与不见,你自己决定。”
范无诚道:“那我……试试。我若是被吓到了,师姐别笑话我。”
谢不安道:“那是自然。”
话毕,伸出一手,范无诚小心翼翼将手覆在谢不安手上。
谢不安灵力运转,输灵力予范无诚。
范无诚瞪大了眼,看向前方,挥了挥手,又长舒一口气。
谢不安道:“不怕了吧。”
范无诚慌道:“还好……”
孟长鸿、孟长默凑了过来,孟长鸿道:“我也想试试。”
谢不安道:“把手搭上来就是了。”
二人搭手上去,只见山子的魂魄就在三步之外立着。
只见其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粗布衣,穿一双新的青色粗布鞋,咧着嘴傻笑。
范无诚道:“你俩……不怕?”
孟长鸿道:“只缥缈些,其他与寻常人无异,倒不觉得怕。”
三人将手挪开,孟长鸿、孟长默已再见不着山子魂魄。
范无诚小声道:“师姐,我怎还看得见?”
谢不安道:“兴许是我刚才输送给你的灵力太多了,稍过一会,等灵力化去,也就看不见了。”
隆庆宗、黄世佑深入溶洞,进有数十步,见一口小池,再往里,有水流入池内。
而那池中,赫然一具被泡涨了的尸体。
尸体铁青,穿一身青色粗布衣裤,穿一双青色粗布鞋子。
黄世佑取了几瓶水,撒了药粉。
出去的水,变黑;池中水,变黑;入池水,清澈。
二人将山子尸首带出洞来,原本立在树顶,呆呆西向眺望的齐江衡落下来,道:“需要帮忙吗?”
黄世佑道:“让几个小辈离远一点,我怕他们受不了。”
齐江衡点了下头,将谢不安、范无诚、孟长鸿、孟长默拉的远远的。
又过半刻,震离抱着村长落地。
隆庆宗唤村长上前辨认。
只一眼,村长便急道:“是山子!只是,怎么会……”
隆庆宗道:“节哀……只是,你怎么一眼便认得出来?”
村长道:“实不相瞒,山子的这身衣裳,就是我家里替他做的,所以我认得。”
话完,叹了口气,又道:“山子命苦,小时候发烧烧成了傻子,爹娘也死的早,他一个人,既下不了地,也做不了饭,我拉着村里人商量着,在村里给他安排几样轻快的活,干与不干,全部随他,也就借个由头,大伙分一口饭给他。他生日是除夕,这个生日又是成年的生日,所以,半年前就给他做好了新衣裳,生日那天给他换了。可是,初一那日,没见他出门拜年,这才知道他不见了。”
说着话,不禁落下泪来。
待村长止了哭泣,隆庆宗道:“有一事,现如今,必须由你做主。”
村长道:“要开膛破肚是吧。”
隆庆宗道:“那我就直说了。”
村长点头道:“你说吧。”
隆庆宗道:“山子被人所害,尸身遭人侮辱,变为毒源。我们要查明真相。”
村长狠命点了下头。
隆庆宗领着村长远远躲开,黄世佑做好全套防护,仔细验过尸,又亲自将其衣服穿好。
黄世佑卸去防护,来至村长面前,道:“山子被一刀毙命,体内被人下了毒。”
村长长叹一声。
黄世佑道:“山子的尸身,必须火化。”
村长依旧狠命点了头。
隆庆宗火化了山子尸身,黄世佑代为收敛骨灰,村长含泪抱入怀内,震离送村长回去。
村长去后,隆庆宗道:“你没说实话吧。”
黄世佑道:“总得安慰一句。”
隆庆宗道:“验尸结果如何。”
黄世佑踢开验尸所在地的一块石头,自石下拎起一块绳子绑住的生锈的陶片。
黄世佑道:“这陶片,是山子肚子里取出来的。我不敢赤手碰它,只能暂先绑住。山子是被塞入这枚陶片,后被丢进水里,活活被不知名的病痛折磨死的。”
隆庆宗道:“这陶片什么来路。”
黄世佑道:“不知道。不过,我想回山门一趟,兴许有答案。”
隆庆宗道:“行。你去吧。”
黄世佑将那陶片系在杖首,御器去了。
隆庆宗命众人暂歇,等震离回来。
范无诚指着方才山子魂魄所在,道:“师……师姐……他……他们是……”
谢不安道:“是阴差。山子的寿数就到今日,阴差来领他的魂魄去往幽冥界。”
黄世佑回至天从门,顾不得天黑,回百济山,进检验房。
黄世佑将那瓷片放入一铅盒之中,安放铅桌之上。
又将存放于冰中的建塘府鲶鱼精的尸块取出,碾碎一块,混入水中,倒入药粉,水色变黑。
黄世佑急笔记下,便捧着铅盒,直去天门殿,求见珪璋。
偏殿,黄世佑施了礼,依命落座。
黄世佑将铅盒放于几上,道:“请教门主,这究竟是何物。”
珪璋道:“你为何这般问。”
黄世佑道:“禀门主,此物与建塘府水患、沨垣城毒灾,皆有关系。建塘府鲶鱼精所中之毒,掺了这陶片的碎屑;沨垣城毒灾,更是此陶片被塞入尸体化作毒源。这陶片,属下实不认得,只能请教门主。”
珪璋拿起陶片,黄世佑急道:“门主当心!”
珪璋道:“无妨,这点东西,伤不到我。”
珪璋瞧过两眼,道:“当年仙魔大战,这是瘟痢之魔疴炀被斩下的碎屑。这么些年过去了,竟还未消散,竟还能被寻得。”
黄世佑道:“那魔头不是被……”
珪璋道:“这片碎屑便足以害万千凡民。”
黄世佑道:“可是有人有心寻找。”
珪璋道:“是的。”
黄世佑道:“只此一片,便害一城,若再有其他,那岂不是要害一国。”
珪璋道:“可寻得的碎屑毕竟有限。”
黄世佑道:“可要派人去找寻?”
珪璋道:“这大周境内,除了我,其他人是找不到的,即使见到了,也不一定认得。大周之外……只有……众魔之首蚩邧的后人了。”
黄世佑道:“那现在怎么办。”
珪璋道:“不要声张,坐等陛下圣旨。”
黄世佑称是,又道:“那圣上那边,门主如何回复?”
珪璋道:“据实上奏。”
珪璋又道:“这份碎屑便存在我这里,以防万一。”
黄世佑复道是。
珪璋道:“你明日一早还要赶回沨垣城,早点歇着吧。”
黄世佑起身,施礼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