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元年正月廿八，洛阳。

沈令仪把铜匦房的投书登记册翻到了垂拱三年八月的那一页，手指停在一行记录上，指甲掐进了纸缝里。

"投书者：匿名。投书日期：垂拱三年八月十七。举报对象：岭南崖州司户参军甄全，私通李唐宗室。备注：左手书写，字迹潦草，未录姓名。"

她又往后翻了几页。

"投书者：匿名。投书日期：永昌元年正月廿二。举报对象：司刑寺少卿周兴，私通岭南流人。备注：左手书写，字迹潦草，未录姓名。"

两封投书，同一种笔法。同一个左手。

沈令仪合上册子，锁进匣子，手还在抖。

她当了二十三年铜匦房女官，见过无数投书。匿名投书十有八九是构陷，她心里清楚。但这两封——第一封害死了甄全，第二封拿下了周兴。两封都是同一个人写的。那个人不是别人，是来俊臣。

她走到窗前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来俊臣自己写匿名信举报周兴，然后自己审理，拿到供词，呈给太后。这是自导自演。他升了正卿，清了副手，灭了狄仁杰的证人，还给自己立了个"奉公守法、不徇私情"的人设。

一刀四用。

沈令仪回到桌前，拿起笔，在笔记上写了一行字："永昌元年正月廿八，查投书二封，笔迹同出一人，乃来俊臣自投自审。周兴入瓮，实来俊臣自导。"

写完她停了笔。这行字若被人看见，她就没命了。她把纸撕了，扔进炭盆，看着火苗舔上去，烧成灰。

"狄公。"她低声说，"你得知道。"

正月三十，狄仁杰在洛阳城南的一家茶肆里见到了沈令仪。

茶肆不大，只有三张桌子，掌柜的是个哑巴，不会多嘴。沈令仪裹着一件灰鼠皮斗篷，帽檐压得很低，坐下来后先要了一壶热茶，等掌柜的走了才开口。

"狄公，查到了。"

"说。"

"举报周兴的那封投书，是来俊臣自己写的。"

狄仁杰端茶的手没动，但眼神变了。

"确定？"

"两封投书，笔法一样。第一封举报甄全，垂拱三年八月十七；第二封举报周兴，永昌元年正月廿二。都是左手写的，都是匿名。来俊臣左手写字——"沈令仪压低声音，"我在宫里二十三年，见过他批条子，左手握笔，故意写得歪歪扭扭。他以为这样别人认不出来。"

狄仁杰慢慢放下茶杯。

"所以周兴不是被别人举报的。是来俊臣自己举报自己，自己审，自己拿到供词，呈给太后。"

"是。"

狄仁杰沉默了很久。

"沈姑姑，你告诉我这些，不怕来俊臣知道？"

"怕。"沈令仪直视他，"但我更怕大周的天下变成来俊臣一个人的天下。太后称帝在即，若让这把刀再砍下去，百官人人自危，天下谁还替朝廷做事？"

狄仁杰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
"你说得对。但光凭'投书笔迹相同'这一点，扳不倒来俊臣。太后不会信。她会认为——即便投书是来俊臣写的，周兴也确实有罪。因为供词上画了押。"

"那怎么办？"

狄仁杰端起茶，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，但他喝得很慢。

"等。"

"等？"

"等他犯错。"狄仁杰放下杯子，"来俊臣升了正卿，周兴被流放，三个证人废了两个。他现在志得意满，觉得天下无人能制他。人一得意，就会犯错。他犯的错越大，太后醒悟得越快。"

"可太后信任他——"

"太后信任的是一把刀，不是一个人。"狄仁杰看着窗外，"刀好用的时候，她握着。刀卷刃了、砍到自己人了，她会扔。来俊臣现在砍的都是朝中大臣——裴炎、刘祎之、薛怀义、周兴。下一个是谁？再砍下去，砍到太后自己的族人头上，或者砍到百姓头上，激起民变——太后就不能再容他了。"

沈令仪若有所思。

"狄公的意思是，让他继续砍，砍到太后忍不了为止？"

"不是让他砍。是让他自己往绝路上走。"狄仁杰站起来，理了理棉袍，"沈姑姑，你帮我做一件事。"

"什么事？"

"盯着铜匦房。凡是关于来俊臣的投书——不管是举报他的，还是他投别人的——都记下来。日期、笔迹、内容。一条一条，攒着。等攒够了，就是他的催命符。"

沈令仪点头。"好。"

二月初三，太平公主府。

薛崇简站在母亲面前，低着头。他今年十六岁，长得像太平，眉眼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。

"母亲，您叫我？"

太平坐在窗前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。她看着儿子，半晌才开口。

"崇简，你舅舅——薛怀义的事，你知道多少？"

薛崇简愣了一下。"舅舅？他不是……去年十一月就死了吗？"

"死了。"太平把玉佩放下，"但他死之前，白马寺烧了一场火。火里烧了什么东西，你知道吗？"

"……不知道。"

太平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

"崇简，你听好。白马寺藏经阁里，不止有经卷。还有甄全寄来的信——三封信，我回了两封。这些信，薛怀义替我收着。火一起，烧了。但没烧干净。"她压低声音，"来俊臣从灰里捡了一页纸，上面写着'岭南甄全'。那页纸，现在在他手里。"

薛崇简的脸色变了。

"母亲……他要是呈给外祖母——"

"外祖母不会信他。"太平摇头，"但外祖母会起疑。她一旦起疑，就会查。一查，就查到我头上。"

她走回窗前，看着院子里的梅花。

"崇简，你去办一件事。"

"母亲吩咐。"

"去岭南。找到甄全在崖州时的旧居，看看还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——书信、字据、任何能证明甄全和我有往来的痕迹。找到就烧了。找不到，就回来。"

"岭南？"薛崇简皱眉，"那么远——"

"远也得去。"太平转过身，眼神很冷，"来俊臣手里有那页纸，就是悬在我头上的刀。我得知道，那把刀到底有多快。"

薛崇简跪下。"儿遵命。"

二月初五，来俊臣在司刑寺正卿衙署里，接到一份密报。

密报来自岭南——不是他安插的人，是江州刺史转来的。江州刺史说，彭泽县丞赵德全在狱中"暴毙"，死因不明。死前留下了一句话："狄县令知道真相。"

来俊臣把密报揉了。

赵德全死了。死得好。但"狄县令知道真相"——什么真相？赵德全知道甄全和太平公主的关系，也知道来俊臣伪造举报信的事。他把这些告诉了狄仁杰？

不可能。赵德全被抓后一直关在江州大牢，狄仁杰人在洛阳，两人没有接触的机会。

除非——赵德全在死前，通过某种方式，把消息递了出去。

来俊臣走到墙前，看着墙上那两个圈。他在"彭泽"旁边又画了一个圈，写上"赵德全"三个字。

"狄仁杰。"他自言自语，"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牌？"

他回到桌前，拿起笔，写了一道命令：调彭泽县令狄仁杰回洛阳述职。表面上是述职，实际上是把他拘在洛阳，不让他再回彭泽——不让他有机会接触任何证人。

命令写好了，他盖上司刑寺正卿的印，交给心腹。

"送去彭泽。限他十五日内到洛阳。"

二月初八，狄仁杰在洛阳客舍里，接到了司刑寺的调令。

"回洛阳述职。限十五日内到。"

他看着调令，冷笑了一声。

来俊臣这是要拘他。不让他回彭泽，不让他再查甄全的案子。把他拴在洛阳，像拴一条狗。

但他不能不去。司刑寺的调令，抗旨就是死罪。

他把调令折好，放进袖中。然后走到桌前，铺开纸，写了一封信——写给李昭德的。信里说：臣已接到司刑寺调令，将留洛阳。甄全一案，证据已散，然臣手中尚有一线线索，容后面禀。

他把信交给沈令仪，让她转交。

沈令仪接过信，低声说："狄公，来俊臣调你回来，是想困住你。"

"我知道。"

"那你——"

"困住就困住。"狄仁杰笑了笑，"他困得住我的人，困不住我的嘴。我留在洛阳，反而更方便。铜匦房在你手里，投书记录你替我盯着。李昭德在朝中替我说话。太后那边——"他顿了顿，"太后迟早会想起我。她召我回京，不是让我在洛阳闲着的。"

沈令仪点头。

"对了，"狄仁杰忽然说，"太平公主那边，有没有动静？"

"听说她派薛崇简去了岭南。"

狄仁杰眼睛微微一亮。"岭南？去干什么？"

"不知道。但——"沈令仪犹豫了一下，"但薛崇简走的那天，太平公主府里烧了一夜的纸。"

烧纸。烧信。灭迹。

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。

"来俊臣手里有那页纸，太平公主知道了。她派儿子去岭南，是要把甄全留下的痕迹清理干净。她怕那页纸呈给太后。"

"那页纸如果呈上去——"

"太平公主就完了。甄全和她的关系一旦曝光，太后就会认为太平公主勾结外臣、图谋不轨。来俊臣不用多说什么，太后自己就会动手。"

狄仁杰走到窗前。

"沈姑姑，你记住一件事：那页纸，来俊臣不会轻易呈上去。那是他最大的筹码。他要用它，在最合适的时机，给太平公主致命一击。在此之前——"他转过身，"在此之前，他会继续砍。砍到所有人都怕他。砍到太后自己都觉得，这把刀再不收，就要砍到大周的根基了。"

"什么时候才是'最合适的时机'？"

狄仁杰看着她，慢慢说：

"太后称帝那天。"

二月十五，洛阳城。

明堂的脚手架已经搭到了第七层，远远看去像一座通天的塔。工匠们在上面爬来爬去，像蚂蚁。

来俊臣骑着马从明堂工地前经过，抬头看了一眼。他眯着眼，嘴角微微翘起。

这座明堂，是他监修的。他修的不是建筑，是太后的野心。太后要称帝，要盖一座通天彻地的明堂，告诉天下人——武周代唐，天命所归。

而他来俊臣，就是替太后扫清障碍的那把刀。

裴炎死了。刘祎之死了。薛怀义死了。周兴流放了。赵德全死了。狱卒死了。周流人失踪了。狄仁杰被拘在洛阳。太平公主在恐慌中派儿子去了岭南。

他的敌人，一个一个倒下了。

来俊臣催马前行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。他觉得自己站在洛阳城的最高处，脚下是跪着的百官，头顶是太后的天。

但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
在他身后，明堂工地上，一个老工匠停下了手里的活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对身边的年轻人说了一句话：

"这人，活不长。"

年轻人问："为什么？"

老工匠说："刀太快了。快到他自己都不知道，刀刃已经卷了。"

章末钩子：二月十八，司刑寺大牢里，一个被关了半年的囚犯忽然开口，说要见太后。狱卒报给来俊臣，来俊臣说"不见"。但那囚犯说了一句话，狱卒听了，腿都软了——那囚犯说："我是甄全的弟弟，甄齐。我手里有我哥哥留下的信，信上写着来俊臣如何构陷狄仁杰、如何伪造投书。你们若不见太后，我就把信烧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