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明堂落成
书名:武则天秘史·红妆天下 作者:游刃有余的小景 本章字数:4383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10


永昌元年二月十八,司刑寺大牢。

甄齐蜷在墙角,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赭色囚衣,头发像一蓬乱草,脸上全是泥和血痂。他今年二十六岁,比甄全小四岁,原在岭南泷州做县尉,三个月前被人一纸举报"私通流人",抓到了洛阳。

狱卒把牢门打开,站在门口看着他。

"你真有你哥的信?"

甄齐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,但目光很定。

"有。三封。我哥死前托人送出来的。信上说——来俊臣伪造投书,构陷我哥,又通过我哥牵连狄仁杰。信上写得清清楚楚。"

狱卒咽了口唾沫。他是个粗人,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,但他知道"来俊臣"三个字的分量。那是司刑寺正卿,是太后跟前的红人。这囚犯敢咬他,要么活腻了,要么手里真有东西。

"你早不拿出来,晚不拿出来,偏偏今天——"

"今天是我哥的头七。"甄齐声音哑了,"我等了三个月,等不来一个能递话的人。今天你们来报说狄仁杰回了洛阳,我知道,机会来了。"

狱卒犹豫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
半个时辰后,来俊臣在司刑寺正堂接到了狱卒的报告。

"大人,甄齐说有甄全遗信,要见太后。"

来俊臣手里正拿着一份卷宗,听到这话,手指微微一顿。

"甄齐?甄全的弟弟?"

"是。他说有三封信,是甄全死前托人送出来的。"

来俊臣把卷宗放下,慢慢靠在椅背上。

甄全的弟弟。三个月前从岭南抓来的。他当时没在意——一个县尉,翻不起浪。但甄全死前托人送信?甄全在彭泽病得快死了,身边只有赵德全和那个姓周的流人。他托谁送的信?

"信在哪?"来俊臣问。

"他说藏在贴身的衣服夹层里。要见太后才拿出来。"

"见太后?"来俊臣冷笑,"他一个囚犯,见太后?"

"他说,不见太后就烧了。"

来俊臣沉默了很久。

他心里在算一笔账:甄齐手里有信,信里写了什么?如果写了来俊臣伪造投书的事,那这封信一旦到了太后手里——不,不可能。甄全死在彭泽,一个快死的人,能写什么?就算写了,也是一面之词,没有证据。太后不会信一个囚犯的话。

但万一信里有他不知道的东西呢?

比如,甄全在崖州时,和太平公主通信的具体细节。比如,来俊臣伪造举报信的笔迹样本。比如——那页"岭南甄全"的残纸,甄全是不是留了副本?

来俊臣站起来,走到墙前。墙上画了三个圈:彭泽、周流人、赵德全。他拿起笔,在旁边又画了一个圈,写上"甄齐"两个字。

"去。"他转身对心腹说,"把甄齐提来。我要亲自审。"

"大人,他说不见太后就烧信——"

"烧?"来俊臣笑了,"他敢烧,我让他生不如死。去提。"

半个时辰后,甄齐被带到司刑寺后堂。

他站在来俊臣面前,没有跪。来俊臣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。

"甄齐。"

"来大人。"

"听说你有你哥的信。"

"有。"

"拿出来。"

甄齐摇头。"我要见太后。"

来俊臣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眼睛里没有笑意。

"甄齐,你以为你拿着几封信,就能要挟我?你哥甄全,私通李唐宗室,谋逆有据,死有余辜。你作为他弟弟,包庇逆贼,按律当连坐。我念你年轻,没杀你,只关了三个月。你现在倒有脸跟我谈条件?"

甄齐没被吓住。他站在那里,声音很平。

"来大人,我哥不是逆贼。他是被你构陷的。你伪造匿名投书,举报他私通宗室。你抓了他,逼他供出狄仁杰。他没供,你就把他流放彭泽,让他'病故'。你以为做得干净,但你忘了——我哥在岭南时,就防着你这一手。"

他解开囚衣的领口,从贴身的夹层里摸出一叠纸。三封信,折得整整齐齐,纸边已经磨毛了。

"这三封信,我哥死前托赵德全转交给我。赵德全被你抓了,信没送出去。我哥还留了一份副本,藏在白马寺——就是你从灰里捡出来的那页纸。你捡的是副本,这是正本。"

来俊臣盯着那三封信,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

"你哥写了什么?"

"写了你。写了你怎么伪造投书,怎么逼供,怎么灭口。写了你和周兴怎么分赃——裴炎案里的银子,你拿了多少,周兴拿了多少,丘神勣拿了多少。写了你跟太平公主之间的交易——白马寺的火,是你放的,不是薛怀义。"

来俊臣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"你哥都写了?"

"都写了。"甄齐把信举起来,"来大人,你要烧了它,还是让我去见太后?"

来俊臣站起来。他走到甄齐面前,伸出手。

"给我看看。"

甄齐把信递过去。来俊臣接过,一封一封展开。

第一封信,写的是甄全在崖州的情况——他怎么被举报、怎么被抓、怎么被流放。信里提到了举报信的笔迹,说"字迹歪斜,显系左手所写,与来俊臣批文笔法一致"。

第二封信,写的是甄全在彭泽的情况——他到了彭泽之后,赵德全如何照顾他,狄仁杰怎么给他寄信,太平公主怎么通过商路给他递消息。信里还提到了那页纸:"吾留副本于白马寺藏经阁,若吾身故,望德全转交吾弟。"

第三封信,写的是甄全的遗言。遗言里说:"吾死不足惜,但来俊臣之恶,不可不白于天下。吾弟甄齐,若见此信,当持之面呈太后,为吾、为狄公、为天下冤者,讨一个公道。"

来俊臣把三封信看完了。他慢慢折好,放进袖中。

"信我收了。"他说。

"你——"

"你见不到太后了。"来俊臣转身走回椅子前,坐下,"但你不会死。你哥哥让你讨公道,我让你活着。活着,才能看到公道。"

他拍了拍手。两个狱卒进来。

"把甄齐带回去。单间,好酒好菜。别让他死,也别让他见任何人。"

甄齐被拖了出去。他挣扎着喊:"来俊臣!你敢扣我的信!你——"

门关了。声音断了。

来俊臣坐在椅子上,把三封信又拿出来,看了一遍。

信里写的东西,没有他不知道的。但问题是——这些东西如果到了太后手里,哪怕只有十分之一被太后相信,他就完了。太后可以容忍他杀人,但不能容忍他伪造证据、构陷大臣。因为构陷大臣,就是欺骗太后。欺骗太后,就是欺君。欺君之罪,诛三族。

他得把信毁了。

但他没毁。他把信折好,锁进了司刑寺正卿的私印匣子里。

不是因为他舍不得毁。是因为他要留着——留着当筹码。甄齐活着,信在他手里,甄齐就不敢乱说。甄齐如果死了,信就不知道传到哪去了。活人比死人好控制。

二月廿二,洛阳城。

明堂的第七层封顶了。工匠们在屋顶上铺最后一片瓦,阳光照在琉璃瓦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
太后登上了明堂的顶层。她穿着一身玄色朝服,冕旒上的珠串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她站在栏杆前,俯瞰洛阳全城。

洛阳城在她脚下铺开,像一块棋盘。街道纵横,坊墙整齐,远处洛水如带,蜿蜒东去。

"明堂。"太后念着这个名字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"陛下,"武承嗣站在她身后,"明堂落成,天下归心。这是大周代唐的天命之证。"

太后没回头。"武承嗣,你知不知道,这座明堂花了多少银子?"

"回陛下,工部核算,总计用银一百二十万两。"

"一百二十万两。"太后重复了一遍,"够打三年仗的。朕拿一百二十万两盖了一座楼。"

"不是楼,是明堂。是天子布政之所,是天命所归的象征。"

太后转过身,看着他。

"你跟朕说天命。那朕问你——来俊臣,是天命,还是人祸?"

武承嗣愣了一下。"来俊臣……是陛下手中的刀。"

"刀用久了,会卷刃。"太后转回身,看着远方,"裴炎死了,刘祎之死了,薛怀义死了,周兴流放了。来俊臣办了这么多案子,杀了这么多人。天下人怎么看他?"

"天下人……敬畏。"

"敬畏?"太后冷笑,"是恐惧。恐惧和敬畏,不一样。"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"明堂落成之后,朕要办一件大事。"

"陛下是指——"

"称帝。"太后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地上,"武周代唐。朕要当皇帝。不是太后,是皇帝。"

武承嗣跪下。"臣……恭贺陛下!"

太后没理他。她看着洛阳城,看着那座通天的明堂,看着远处司刑寺的屋顶。

"来俊臣这把刀,在称帝之前,还得用。称帝之后——"她停了停,"称帝之后,天下归心,就不需要这么多血了。"

二月廿五,狄仁杰在洛阳客舍里,接到了李昭德的密信。

信很短:"甄齐在司刑寺大牢,手中有甄全遗信三封,来俊臣已扣下。信的内容,据狱中传出的消息,涉及来俊臣伪造投书、构陷大臣。狄公,此乃天赐良机。若能拿到信,或让信面呈太后,来俊臣必倒。"

狄仁杰看完信,把纸烧了。

甄齐有信。来俊臣扣了。信在来俊臣手里——这反而是一件好事。因为来俊臣扣信,说明信里的内容对他不利。他不敢呈给太后,只能扣着。扣着就是隐患。只要甄齐还活着,信就还在。只要甄齐还活着,就有人证。

"来人。"狄仁杰叫了一声。

沈令仪从里屋出来。她这些天就住在客舍隔壁,方便照应。

"狄公?"

"去办两件事。第一,确认甄齐在司刑寺大牢的哪间牢房,谁在看管。第二——"狄仁杰压低声音,"想办法给甄齐递个话,告诉他:信在来俊臣手里,但来俊臣不敢毁。让他咬死一件事——信里写的是实话,他随时可以当着太后的面复述。"

沈令仪点头。"好。但递话进司刑寺大牢,不容易。"

"不容易也得做。来俊臣现在扣着甄齐,就是怕他说话。我们偏要让他说话。"

二月廿八,明堂落成典礼。

洛阳城万人空巷。百姓挤在街道两旁,看仪仗从宫城出来,穿过天津桥,到明堂前。鼓乐齐鸣,旌旗蔽日。太后坐在步辇上,缓缓而行。身后跟着文武百官:武承嗣、武三思、李昭德、魏元忠、宋璟、张说、姚崇——还有来俊臣。

来俊臣走在班列末尾。他穿着崭新的正卿官服,绯袍玉带,看起来风光无限。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——袖子里装着那三封信。他总觉得那三封信像三块炭,烫得他手心发疼。

典礼开始了。太后在明堂前焚香祭天,宣读祝文。祝文是婉儿写的,辞藻华丽,说的是"天命归周,圣母神皇,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"。

狄仁杰站在班列里,远远看着太后。他瘦了很多,左胳膊还是垂着,但他站得很直。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来俊臣身上。

来俊臣感觉到了那道目光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正好和狄仁杰的眼神撞上。

两人隔着半个广场,对视了一瞬。

来俊臣先移开了目光。

狄仁杰没移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像一口深井。那口井里没有恨,没有怒,只有一种东西——等。

等什么?来俊臣知道。等他犯错。等他露出破绽。等那三封信从他袖子里飞出来,飞到太后面前。

来俊臣攥紧了袖中的信。

典礼持续了三个时辰。结束后,百官散去。太后回了宫。狄仁杰走在最后,路过司刑寺的方向时,他停了一步。

沈令仪跟在他身后,低声说:"狄公,甄齐的事,有消息了。他在司刑寺北监第三牢,看管的人叫冯六,是来俊臣的心腹。"

"冯六。"狄仁杰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
"递话的事——我找了一个扫地的老卒,给他五十文钱,让他给甄齐带了一句话:'信在来俊臣手里,他不敢毁。你咬死实话,太后迟早会知道。'"

"甄齐怎么回的?"

"老卒回来说,甄齐听了,只说了一个字:'好。'"

狄仁杰点了点头。

"好。够了。"

他继续往前走。洛阳城的风吹过来,带着明堂新漆的气味。那座通天的建筑在夕阳下泛着红光,像一根烧红的铁柱。

"明堂落成了。"狄仁杰自言自语,"来俊臣的末日,也不远了。"

三月初一,太平公主府。薛崇简从岭南回来了,带回来一个消息——甄全在崖州的旧居里,没有找到任何书信,但找到了一本账簿。账簿上记着一个人名:来俊臣。下面是一笔一笔的银子,从垂拱二年到垂拱四年,总计八千两。太平公主看着账簿,手指发白:"他收买了甄全?不——甄全收了他的银子,替他办事?"她忽然明白了:甄全不是无辜的。甄全是来俊臣的棋子。甄全给太平公主写信,是来俊臣让他写的。来俊臣从一开始,就在下一盘大棋——用甄全把太平公主、狄仁杰、薛怀义,全部串在一起,一网打尽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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