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说不说,这林族的贵宾居所确实待遇是极好的,竟还专门设了人族厨房,这是他们一路走过诸多山谷都从未见过的待遇。
林族规矩繁多,沿途扎营一律不许生火立锅,能在这别院吃上热饭,也属实难得。
不多时,陈砚手脚麻利做好饭菜,铁锅余温袅袅飘散,一桌热气腾腾的佳肴很快摆上石桌。
苏梦娘安静蹲在桌边,小白兽咕咕趴在她脚旁,小鼻子不停翕动,眼巴巴盯着桌上的肉食。
苏梦娘耳朵微微一动,早已捕捉到院门外人的动静。
她抬起脑袋,看向陈砚道:“陈哥哥,那个女扮男装的来了,在门外站好一阵了。”
陈砚手中筷子一顿。
“哦?”
他心中微有诧异。
谷内乱局早已平定,凌绾本就是处境尴尬的外人,按道理她早应该做完交易,趁早离开灵汇谷避嫌才对。
难不成还特意滞留在此,等着给自己还钱?显然不可能。
来的正好,正好借此机会探一探如今灵汇谷的局势。
“赵山,去开门。”
“是。”赵山应声领命而去,上前拉开了木院大门。
院门一开,凌绾一身翩翩公子装扮立在门槛外,眉眼冷峭,面色冷淡。
赵山拱手询问:“凌公子,此来可有何事?”
木门一开,凌绾便有些后悔,可事已至此,只能硬撑住一身气度,沉声道:“你家主事在吗?我找他有事商议。”
赵山如实回道:“主事正在用餐,此刻不便会客。若有要事,我可为你代为通传。”
凌绾哪里有什么正经要事。
她纯粹是在隔壁软禁别院日日粗茶淡饭,饿得难熬,远远闻到这边饭菜香气,一时按捺不住过来蹭饭。
可这种窘迫心思,她又不可能宣之于口。
她索性不再顾忌礼数,不等赵山进去通报,直接抬步跨过门槛,径直走入院落之中。
不过是来蹭一顿饭而已,人都已经走进院子了,对方断然没有再将客人赶出去的道理。
凌绾穿过庭院空地,一路走到石桌近前,她才停下脚步。
刻意抬着下巴,端出一副体面姿态,对着陈砚拱手道:“陈主事,诸位客居此地,我亦暂住隔壁别院,算是邻里一场,特来登门回访,尽一尽访客礼数。”
她嘴上说得冠冕堂皇,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扫过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,又飞快强行移开,假装毫不在意。
陈砚将她这点小心思尽收眼底,唇角勾笑,直接道:“拜访?我看你是闻着香味过来蹭饭的吧。”
凌绾嘴比脑子快,脱口而出:“是……是来看看老熟人而已。”
陈砚打趣道:“说起来,上次欠下银币二话不说直接跑路,我还以为你今日是特意过来还钱的呢。”
一听这话,凌绾顿时急了,当即反驳道:“你别胡乱讹人!那是你们漫天要价!我才没想着赖账!”
这话一出,苏梦娘脸颊微微一红。
当初确实是她算数失误多报了五倍价格,事后她也自知不妥,一直跟着陈砚苦练算术,如今寻常整数加减法早已不会出错。
陈砚笑道:“好好好,不赖账,就算你五千银币,今日可曾带过来了?”
凌绾此时哪还有什么钱?
她此番出来本就是为筹措钱财,手下还有千余人要张口吃饭。早先刚到灵汇谷,温岑还会供给补给,自打前些日子双方闹僵,补给便彻底断了,手下人马眼看就要弹尽粮绝了。
她硬着头皮说道:“我就是来跟你打个招呼,钱先欠着,改日定然还上,招呼打完了,我这就先回去了。”
嘴上说着要走,脚下却没有挪动。
陈砚也不再逗她:“行行,来都来了,坐下一起吃吧。”
凌绾被戳中心思,脸上烧得通红,顺势在石凳坐下。不再多言,生怕自己多说错话,被对方直接赶出去,得先吃饱肚子再说。
她身后四名随行影者紧跟着走进院内,笔挺立在院墙边上,纹丝不动。
陈砚见状随口道:“你们四个也坐吧,一起吃点。”
四人喉头不自觉微微滚动,却依旧面无表情站定墙边。
陈砚也不勉强,任由他们守在一旁,一边慢条斯理夹菜,一边看似随意闲聊,慢慢试探口风。
“说起来,雍衡王府最近日子不好过吧?”
凌绾白了一眼,这不废话吗?但吃人嘴短,嘴上还是敷衍道:“还行!”
陈砚继续开口道:“听闻王府如今军备紧缺,处处吃紧。你千里迢迢跟着队伍外出,怕是专程出来筹措物资的吧?”
凌绾扒饭的动作一顿,眼神闪烁,不愿多提王府内情,只得闭口不答。
陈砚见状,继续顺势追问:“我倒是很好奇,你们王府如今地盘所剩无几,家底单薄,和林族更是毫无交情,你特意到访林族地界,根本借不到钱粮物资。”
“放着你两位手握实权的伯父不去求助,偏偏跑来毫无交情的林族,完全说不通。”
他抬眼看向凌绾,直言道:“所以,你们根本不是来求粮借钱的,是来做交易的,对吧?”
凌绾心中一紧,依旧低头默不作声。
“以你们如今的处境,能拿得出手的交易筹码寥寥无几。”陈砚刻意避开锁劲镯的关键信息,不想打草惊蛇,故作随意猜测道:
“我猜……你父亲特意派你来十万大山,该不会是让你来联姻的吧?”
此句话一出,直直戳中凌绾心中软肋!
啪!凌绾抬手重重拍在石桌上,眼眶瞬间泛红,周身情绪彻底失控。
陈砚也是微微一愣,没想到自己随口的揣测,竟然猜中了?不会吧?
凌绾气的胸口起伏,又羞又怒,咬牙道:“你别胡说八道!我爹才不可能将我嫁给那个傻子!”
“傻子?”
陈砚眸光微闪,瞬间捕捉到关键信息。
温岑的长子温秾,自幼身染脉衰之症。
此症不毁肉身,专蚀神魂脉根,是七脉嫡系子嗣的必死绝症。
孩童年幼发病,灵识会被毒素渐渐啃食溃散,心智永久停滞,最终痴傻殒命。
也因如此,温秾终生痴傻呆滞,并且本命花脉本体逐年枯朽衰败,生机不断流逝,形同残烛余火,也没几年好活了。
这些都是陈砚前世轮回支线剧情中知晓的信息。
按照常理推断,雍衡王一生只有凌绾这一位独女,亡妻后终生未再续弦,再无其他子嗣。
哪怕真要和林族联姻稳固关系,也绝不可能将唯一的掌上明珠,嫁给一个命不久矣的傻子。
更别说雍衡王此番还带着至宝前来交易。又送至宝、又嫁独女,怎么看都不合常理,这里面肯定有事!
陈砚笑了笑,道:“不过随口玩笑而已,别当真,吃饭吧。”
可当陈砚低头看向桌面时,不由一愣。
不过短短交谈的这片刻功夫,凌绾、苏梦娘,还有小白兽咕咕三个,竟将满满一桌吃食一扫而空,他自己可是一口都还没动过呢。
苏梦娘瞥见陈砚空空的碗碟,瞅见咕咕碗底还余下一点吃食,伸手便把那只小碗端到陈砚跟前,说道:“陈哥哥,专门给你留的,你快吃点吧。”
陈砚面色一僵,连忙伸手把小碗又推了回去。
一餐对坐,能打探出来的东西终究有限。
凌绾这人,正是可以打探内情的绝佳人选,往后多半还有可以借重利用之处。
陈砚转向凌绾,笑道:“郡主,觉得我这手艺怎么样?”
这一顿饭,凌绾吃得极为尽兴,盘中许多菜式她从前闻所未闻、见所未见,鲜香入味、口感绝佳,远比王府常备佳肴还要出彩得多。
可郡主的傲气让她不愿直白称赞,不想在陈砚面前落了下风。
凌绾抬手拿巾帕擦了擦嘴角,面色矜持,违心道:“还行吧,比起我雍衡王府潘家小镇出来的厨子,还差上不少。”
陈砚闻言故作惋惜道:“这样啊。我还想着,郡主与我们住处不过一墙之隔,往后若是无事,不妨过来这边一同用膳呢。”
一听这话,凌绾当即坐不住了。
她心里实在动心,可又不肯表现得太过急切,稍稍顿了顿,才故作勉为其难道:
“既然你都这么说了,那……有空我便过来。”
言罢,凌绾再不多逗留,起身拱手道:“多谢款待,我这就不多作叨扰,便先行告辞了。”
四名影者紧随身后,一行人步出庭院,院门缓缓闭合。
苏梦娘看着关上的院门,不满道:“明明吃得最多,嘴上还不落好,真是的。陈哥哥,干嘛还要叫她过来蹭饭呀?”
陈砚望着院门,淡笑道:“当然不会让她白吃的,几顿饭菜而已,往后要还回来的,可远远不止这些饭食了。”
入谷头一天,不宜闹出太大动静。
眼下灵汇谷风声绷得很紧,就算有聚宝楼这块金字招牌罩着,行事也必须要低调收敛。
陈砚却没有就此闲着,吩咐周武、赵山带上一批亲兵,分头送去叶清寒交于自己分给各处商家的货物。
顺便分头跑遍谷里的酒楼茶肆、当铺客栈还有药铺医馆。
对外只说是送货办事,实则有些地方全则是各族安插在灵汇谷的秘密暗点。
大靖的影察司、羽族的风羽台、兽族的荒牙署,各方势力都会往别的势力腹地埋暗子,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。
只要不被当场抓穿,大家便彼此装作不知,可一旦暴露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陈砚前世轮回,就当过大靖影察司安插在林族的影卫,当年还在这里找到过温义,完成过皇帝下达的S级密令。
暗号他全都记得,但不代表递出信号,对方就一定会回应。
如今谷内局势动荡,各个暗点都谨慎到极点。
稍有风吹草动,搞不好还会误以为据点已经暴露,直接弃点跑路。
能钓上来一个算一个,反正又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。
他手上的筹码充足,拿情报换情报,双方各取所需,互惠互利,再好不过了。
夜色慢慢沉下,别院之内渐渐安静,整整一夜,没有任何事情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