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缓缓减速，平稳地停在二姑妈家楼下，轮胎轻擦地面发出微弱的声响。

季夏槐坐在主驾驶位，微微侧过身探出脑袋，目光朝单元门口望了一眼，确认人已经在这儿。

穆亦泽推开车门走下车，几步走到单元门前，和迎出来的二姑爹简单打了声招呼，寒暄两句，随后便转身回到车边坐进副驾。

等他坐稳关好车门，季夏槐握着方向盘，发动车子驶离了楼下。

车子缓缓在三姑妈家楼下停稳，引擎的震动慢慢平息下来。

三姑妈坐在后座，抬手解开身上的安全带，带子“咔哒”一声弹回原位。

她往前倾了倾身子，伸手轻轻拍了拍前排座椅的靠背，语气随和：“行了行了，你们回去吧，我自己上去就行。”

穆妈妈侧过头，笑着应道：“好，那我们就走了。”

三姑妈轻轻点了点头，抬手朝着车窗内的穆爸爸挥了挥手，嗓音随和：“那我先上去了啊。”

穆爸爸伸手把车窗往下摇了摇，探出头回应：“好，你慢点。”

等三姑妈转身走远，穆妈妈侧过头，轻声和身旁的穆爸爸商量：“我想让夏槐先开回家，顺便让她练练车。”

穆爸爸闻言眉头微微皱起，略带迟疑地开口问道：“她之前才开过几次？”

“四次。”季夏槐自己接话，声音轻轻的，尾音里裹着几分不好意思，微微垂着眼说道，“叔叔，我就开过四次。”

穆爸爸闻言沉吟了一下，略一思索，开口安排道：“那这样，先开回大银，到了之后让穆亦泽开他的小车送夏槐回家。”

穆妈妈一听这话，当即就不乐意了，眉头微微一皱，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：“你这样来回折腾，麻烦不麻烦？人家夏槐开得好好的，就让她开回去嘛，亦泽不是在旁边看着吗？”

穆爸爸张了张嘴，还想继续解释：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
他话才起了个头，显然打算接着往下说。

穆妈妈摆了摆手，一锤定音，语气干脆又温和：“行了行了，就这么定了。夏槐，你开，慢慢开，不着急，先开回你家，再让穆亦泽开回家。”

季夏槐闻言，下意识侧头看了身旁的穆亦泽一眼，眼底带着一丝犹豫。

穆亦泽接收到她的目光，朝她轻轻点了点头，声音从容安抚：“没事，你开吧，我在旁边看着。”

于是季夏槐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稳了稳心神，双手重新握紧方向盘，指尖轻轻搭在上面。

车子缓缓启动，平稳地汇入路上往来的车流里。

穆爸爸和穆妈妈安安静静坐在后排，穆亦泽坐在副驾驶座上，没有说话，只是时不时侧过头，留意着季夏槐开车的操作。

看似从容的他，心底其实也在暗暗打鼓。

他之前一直开手动挡的车子，对自动挡的操作并不算熟悉。

等下季夏槐把车开到家之后，他还得独自把这辆车开回去。

所以一路上，他都在不动声色地暗暗观察琢磨。

目光偶尔扫过档把，在心里默记自动挡各个挡位该怎么切换，感受着油门与刹车踩踏时需要把控的轻重力度，悄悄对比着它和手动挡车型之间各处不一样的地方。

车子平稳地驶过几个路口，路面车流不算拥挤，季夏槐握着方向盘开得还算稳当，坐在副驾的穆亦泽看着她的动作，悬着的心稍稍放了点心。

可就在抵达下一个路口的时候，意外毫无征兆地发生了。

季夏槐不知在想些什么，一时走了神，眼神微微飘忽，没有紧盯前方。

等她猛地回过神来，抬眼一看，前方车辆的车尾已经近在咫尺，距离短得吓人。

“小心！”穆亦泽心头一紧，猛地喊出声。

季夏槐心头一紧，下意识一脚刹车狠狠踩到底。

轮胎在路面摩擦，迸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尖叫。

巨大的惯性让车里所有人猛地向前一冲，紧接着又被安全带牢牢拽住，重重弹回座椅上。

穆妈妈猝不及防，轻呼一声“啊”。

穆爸爸身子猛地往前扑出去，慌忙伸手撑住前排座椅的靠背稳住身形。

穆亦泽也被这突发状况吓得心头一震，心脏砰砰狂跳不止。

就在刹车踩下的那一瞬间，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，以为季夏槐来不及踩下刹车了。

车子稳稳停住，车头离前车车尾只剩下不到半臂的距离，差一点就会撞上。

车厢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，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
季夏槐握着方向盘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，脸颊唰地一下涨红。

她连忙转过头，声音带着一丝慌乱，满是歉意地开口：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，我刚才走神了，吓到你们了。”

穆妈妈稍稍缓过神，抬手轻轻拍着胸口，方才那一瞬间的惊悸还没完全散去：“没事没事，人没事就好。夏槐啊，开车可得专心。”

“是是是，我知道，真的对不起。”季夏槐连忙连连点头，脸颊烧得厉害，满心都是愧疚，指尖都微微攥紧了。

穆爸爸也跟着松了口气，神色平稳下来，语气还算平和：“没事，继续开吧，慢点就行。”

穆亦泽没有开口，只是抬眼，深深地看了季夏槐一眼。

方才那一瞬间，他心里确实猛地一震，实实在在被吓到了。

脑海里甚至飞快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她是不是不打算刹车了？

可这份心绪他没有说出口，只是缓缓地轻轻吐了口气，身体往后一靠，重新倚回座椅上。

“慢慢来。”他开口说道。

季夏槐重新启动车子，指尖轻轻搭在钥匙上，心底还残留着一丝紧绷。

这一次她再也不敢分心，目光牢牢锁着前方的路面，双手紧紧攥住方向盘，指节微微用力。

剩下的路程她开得格外小心，刻意压慢了车速，比之前慢了不少。

一路上时刻留意路况，不敢有半点松懈，车子行驶得虽不快，却胜在平稳。

不多时，车子缓缓减速，稳稳停在了季夏槐家楼下。

季夏槐解开安全带，指尖轻轻松开车扣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了地。

她转过身子，眼神诚恳，认认真真地对着穆爸爸和穆妈妈开口：“叔叔阿姨，今天真的不好意思，让你们受惊了。”

穆妈妈闻言连忙摆了摆手，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，柔声宽慰她：“没事没事，谁没个第一次呢。你开得挺好的，就是以后可得注意，开车不能走神。”

“我知道了，谢谢阿姨。”季夏槐轻轻点了点头，目光转向身旁的穆亦泽，语气带着几分叮嘱：“那我先上去了，你开回去慢点啊，毕竟是第一次开自动挡。”

穆亦泽闻言扯了扯嘴角，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：“知道了，你放心吧。”

季夏槐推开车门走下来，稳稳站在单元楼门口，抬手朝着车里的两人挥了挥手，又扬声对穆爸爸穆妈妈说了声“再见”。

直到听见车里传来回应，站着等他们离开后，再回家。

穆亦泽侧身从副驾驶挪到驾驶座，伸手前后拉动座椅，调到合适的位置，又抬手微调后视镜的角度，确认视野没问题后，双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，轻轻深吸了一口气。

穆妈妈坐在后排，探出头看向他，带着几分打趣问道：“你行不行啊？”

“男人不能说不行。”穆亦泽下意识嘴硬回了一句，语气听着底气十足，可心底里其实还真有点没底。

他脚下稳稳踩住刹车，伸手试探着挂入挡位，车身跟着轻轻震了一下。

他连忙松开刹车，车子便慢悠悠地向前滑了出去。

“慢点慢点。”穆爸爸坐在一旁，轻声叮嘱着，目光留意着前方。

穆亦泽低低应了一声，神情专注，指尖轻搭在油门上，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，不敢猛踩。

车子平稳地开出去一段路之后，穆亦泽慢慢找到了操控的感觉。

自动挡确实比手动挡省事太多，不用时刻惦记着踩离合，也不需要根据车速频繁切换挡位，整个人开车的状态轻松了不少。

坐在一旁的穆妈妈侧头看了看他，轻声问道：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
“还行，挺简单的。”穆亦泽嘴上说得云淡风轻，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，可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掌，早已悄悄沁出一层薄汗。

穆爸爸侧过头看了穆亦泽一眼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：“你比你妈还紧张。”

穆亦泽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，嘴上立刻不服气地反驳：“我哪儿紧张了？”

“还嘴硬，”穆爸爸抬了抬下巴，目光落在他攥得紧实的手上，揶揄道，“你这方向盘，都快被你捏出水来了。”

后座传来穆妈妈轻轻的笑声，她出声打圆场：“行了行了，专心开车，别跟你爸斗嘴。”

穆亦泽轻轻抿了抿嘴，敛去心底一闪而过的思绪，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前方的路面上。

道路两旁的路灯连成一串暖黄的光带，一盏接着一盏飞速向后掠去，朦胧柔和的夜色像一层薄纱，温柔地裹住这辆在街道上缓缓前行的小车。

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，没有了方才的说笑，只剩下发动机持续而低沉的轻微轰鸣声，在狭小的空间里轻轻回荡。

穆亦泽稳稳握着方向盘往前开着，脑海里忽然浮起刚刚季夏槐那一脚急刹车的模样，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，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。

那一下确实挺吓人的，方才那突发的小状况还在穆亦泽脑海里晃着，可转头看见女孩红着脸，局促地低头道歉的模样，紧绷的心一下子松下来，心底反倒泛起几分好笑。

“笑什么呢？”后排的穆妈妈从后视镜里瞥见儿子嘴角藏不住的笑意，随口问道。

穆亦泽轻轻摇了摇头，收敛了脸上的笑意，目光望向窗外，语气带着几分感慨：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，练车这事儿，还真是挺不容易的。”

季夏槐静静立在门口，目光牢牢锁着穆亦泽车子的尾灯。

那两点暖红缓缓向后移动，在巷口轻轻一转，便融进路旁层层叠叠的大树影里。

她就那样站着，一直等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，再也寻觅不到半点痕迹，才缓缓轻轻呼出一口气，抬手推开家门。

“妈，我回来了。”季夏槐一边弯腰换鞋，一边开口，话音里还残留着方才送别之后淡淡的暖意，“穆亦泽刚走，我站在楼下看着他开车离开，才上楼进来的。”

厨房方向传来季妈妈的声音，隔着一层门板飘出来，温和又清晰：“知道啦。”

季夏槐原本心里打着盘算，打算等穆亦泽一行人离开之后，再留下来和季妈妈一同收拾客厅。

茶几上散落的茶杯，装着零食的果盘，还有沙发上被坐得歪歪扭扭的靠垫，这些都需要慢慢整理。

可当她迈步走进客厅抬眼一看，不由得愣了愣。

茶几台面干干净净，一点碎屑和水渍都没有；用过的果盘已经清洗完毕，倒扣在厨房的沥水架上沥干水分。

沙发上的靠垫全部归位，整整齐齐地码在沙发一角，就连地面也仔细拖过，光洁的地板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，映出屋内柔和的光影。

“妈，你都收拾完了？”季夏槐愣了一下，呆呆站在客厅中间，手还虚虚地抬在半空中，原本想着搭把手，这下反倒找不到可以忙活的活儿了。

季妈妈正从厨房探出头来，手里捏着一块湿漉漉的抹布，嘴角带着笑意：“等你回来收拾，那得等到什么时候？你出门送人，我就顺手一并打理好了，又不是什么费功夫的大工程。”

“那你也等我一下嘛。”季夏槐脸颊微微发烫，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，快步走上前伸手接过季妈妈手里攥着的抹布，顺势问道：“爸呢？”

“你爸呀——”季妈妈抬眼朝窗外望了一眼，声音里裹着一丝无奈，却又藏着早就习惯了的纵容，轻轻叹了口气才继续说，“跑另外一个房子去了。嘴上说那边还有点事要处理，其实就是想借着由头开车出去转一圈，顺便找机会喝两口。”

季夏槐闻言眉头一下子蹙了起来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：“他喝酒又开车跑出去？”

季妈妈将手里湿漉漉的抹布抖了抖，挂在水槽边的挂钩上，抬手轻轻拍掉掌心沾着的水渍，无奈地叹了口气：“你爸那个人，你还不知道？就喜欢喝点小酒，开着车到处转悠，说了多少次也不听。”

她顿了顿，语气松缓下来，像是自我宽慰一般：“随他去吧，反正他也不会喝到大醉，就抿两口而已，心里有数的。”

季夏槐没再说什么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。

她伸手接过季妈妈擦干净的杯子，小心翼翼地把最后几只挨个摆进橱柜，关好柜门。

收拾妥当之后，母女二人走出厨房，坐到沙发上，闲聊着今天穆亦泽过来的事情。

季妈妈提起他，语气里满是赞许，不住夸这孩子懂事，待人有礼貌。

季夏槐安静听着，耳尖微微发热，嘴角不受控制地慢慢往上翘，藏不住淡淡的笑意。

等她抬脚走进自己的房间，刚在床边停下，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忽然轻轻亮了一下。

消息提示跳出来，发信人是穆亦泽。

只有短短五个字：已安全到家。

没有多余的语气词，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，干净利落。

季夏槐坐在床沿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，静静盯着那行文字看了两秒，才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回复过去：“好滴，早些休息，折腾一天了。”

消息刚发送出去，季夏槐指尖还停在屏幕上，心里忽然泛起一丝犹豫。

她琢磨着自己发的那句“好滴”，会不会语气太过随意轻飘，少了点分寸。

可转念一想，她和穆亦泽平日里聊天本就是这般轻松自在的模样，便不再纠结，打消了撤回重写的念头。

没过几秒，穆亦泽的回复就弹了出来。

简简单单的“嗯，你也是”，末尾缀着一个小巧的月亮表情。

季夏槐的目光落在那个月牙图案上，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，指尖轻点屏幕，又敲出两个字发过去：“晚安。”

穆亦泽发来简短两个字：“晚安。”

两人互道完晚安，指尖轻按锁屏，手机屏幕缓缓暗了下去。

房间里瞬间褪去屏幕那点冷光，只剩下床头一盏小夜灯，晕开一圈柔和朦胧的暖光，静静铺在床沿。

季夏槐把手机轻轻搁在枕头边，身子顺势往后一仰，整个人软软陷进蓬松的被子里。

她抬着眼，安静望着头顶的天花板，心底漫开一阵欢喜。

这份喜悦并不汹涌浓烈，没有轰轰烈烈的悸动，反倒像是冬日里捧在手心的一杯温水，暖意先从掌心漾开，慢悠悠地，一点点浸润到心口。

她脑海里浮起白天的画面——穆亦泽登门的时候，两手各拎着东西，站在玄关门口，姿态得体，开口先轻声喊了句“阿姨好”。

音量拿捏得刚刚好，不大也不吵，恰好能传到季妈妈耳中。

季妈妈听见声音，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，一眼看见他手里的水果，眉眼一下子弯成柔和的弧度，嘴上连连客气：“来就来嘛，还特意带什么东西。”

穆亦泽闻言淡淡一笑，语气从容：“应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