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季远舟刚打开手工坊的门，热浪就扑面而来。小暑到了，日头一天毒过一天，晒得青石板路都发烫。他打了盆水洒在地上，又把前后门都打开，让过堂风进来。做完这些，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“季师傅忙着呢？”
门口有人探头进来，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，扎着简单的马尾，穿着素色的确良衬衫，洗得有些发白。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，站在门口有些局促。
“您是？”
“我……”姑娘犹豫了一下，走进店里，“我叫周芳，远舟县本地人。我从小就喜欢绣花，但一直没机会学。”
她把布包放在工作台上，打开来，里面是几双绣好的鞋垫。针脚歪歪扭扭的，有的图案都走了形，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。
“这是我自己绣的，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我听说您这里收徒弟，我想来学。”
季远舟看着那些鞋垫，想起了自己当年学手艺的时候。那时候母亲也是这样，一针一线地教他，错了就拆，拆了再绣，反反复复，直到学会为止。
“你想好了？”他问，“学这个很苦的。”
姑娘点头：“想好了。我不怕苦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手工坊里已经有李明在学了，再收一个女徒弟……
“师傅，”姑娘恭恭敬敬地鞠躬，“我真的想学。我妈走得早，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。现在我爸也没了，我就想学门手艺，将来也能有个出处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，季远舟再拒绝就不合适了。他点点头：“好，那你留下来吧。先从基本功开始，学好了基础，再学花样。”
周芳很高兴，连声道谢。
这时，陈雪宁从后面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凉茶。她打量了周芳几眼：“这姑娘看着踏实，是个学手艺的料。”
“希望吧，”他说。
陈雪宁把凉茶递给周芳：“天热，先喝口水。中午留下来吃饭，我去做饭。”
“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“没啥不好意思的，”陈雪宁笑着说，“远舟收徒弟，我这个做师母的，总要表示表示。”
周芳的脸红了，叫了一声“师母”。陈雪宁应了一声，回头看了丈夫一眼，眼里带着笑意。
上午，季远舟教周芳最基本的针法。姑娘的手指很灵活，学得比李明快，只是有时候力度掌握不好，针脚时密时疏。
“这里要均匀，”他示范给她看，“一针一针，不要急。绣花讲究的是心静，心静了，手自然就稳了。”
“嗯，”周芳认真地看着，手上跟着学。
他看着这个姑娘，突然想到了什么。午饭后，他借口出去买东西，去了王婆的油条摊。
“王婆，跟您打听个事。”
“啥事？”
“您知道巷子里新搬来的周家吗？就是有个姑娘叫周芳的。”
王婆想了想：“知道知道，老周家的闺女嘛。她爸在造纸厂上班，前两年得病去世了，她妈走得早，就剩她一个人。听说在城里打过工，最近才回来。一个姑娘家家的，不容易呢。”
原来是这样。季远舟心里明白了。这姑娘不容易，一个人撑到现在，想学门手艺讨生活。
下午回到店里，他教得比上午更用心了。遇到周芳绣错的地方，他也不急着批评，只是指出问题所在，让她自己体会。
“师傅，”周芳突然抬起头，“您收徒弟有啥讲究吗？”
“讲究？”他愣了一下，“没啥讲究。愿意学的，我都教。”
“那您收过几个徒弟了？”
“两个，”他说，“你和李明。李明是第一个，你是第二个。”
周芳笑了笑：“那我得好好学，不能给您丢人。”
傍晚，周芳要回去。走到门口，她突然转身：“师傅，谢谢您。我一定会好好学的。”
“嗯，”他说，“明天早点来。”
送走徒弟，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天。晚霞把半边天都染红了，风里带着燥热，但比白天凉快多了。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，声音远远地传来，带着烟火气。
吃完晚饭，他把这件事跟父亲说了。季德厚正在院子里抽旱烟，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头：“好，有人愿意学就好。你好好教，别误人子弟。”
“我知道，”他说。
父亲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妈以前常说，手艺传下去比什么都强。现在有人肯学，你就好好教。咱们季家的手艺，不能断在你手里。”
“您放心，”季远舟说，“我会好好教的。”
夜深了，手工坊里还亮着灯。季远舟坐在工作台前，整理着明天要用的丝线。窗外传来几声蛙鸣，小暑到了，距离母亲忌日还有一段时间。
他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匹绣品，那只燕子还差一只翅膀就完成了。现在看来，那只翅膀不只是母亲没绣完，更是母亲对他的期望——飞出去，还要飞回来。
如今，他不仅飞回来了，还把母亲的手艺传了下去。这就是传承。不只是技艺，更是精神。只要还有人愿意学，那些技艺就不会失传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