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季远舟打开门，发现天上的云比平时多了些，遮住了日头。处暑到了，暑气开始消退，早晚有了凉意。
“师傅，今天还开店吗？”李明从巷口走来，手里提着一壶水。
“不开。”他关上大门，“今天带你们上山。”
“上山？”周芳正好赶到，眼睛一亮，“做什么？”
“采集染料。”他转身往回走，“天然染料。入秋了，该准备秋冬的颜料了。”
三个人顺着巷子往山脚走。清晨的山路上雾气未散，草叶上挂着露水，踩上去脚底打滑。李明走得小心翼翼，周芳却蹦蹦跳跳的，像只出笼的小鸟。
“师傅，这山上真有什么染料吗？”周芳一边拨开挡路的枝条一边问。
“大自然的东西多了去了。”他在前面带路，“就看你会不会找。”
转到一片向阳的山坡，他停下来，指着一株矮小的灌木：“周芳，这个认识吗？”
周芳凑过去看了看，枝叶细长，叶子呈菱形，果实像白色的豆子。她摇头：“不认识。”
“这是乌桕。”他弯下腰，“可以染黑色和灰色。”
“黑色？”周芳很好奇，“灰色的也行？”
他点头：“嗯，用它的果实可以染出黑色，用叶子可以染出灰色。虽然不如化学染料鲜艳，但更自然，更持久。”
周芳似懂非懂地点头。他继续往前走，指着路边其他的植物一一讲解。这是柿子，可以染红色；这是五倍子，可以染黑色；这是黄柏，可以染黄色。大自然就是一个宝库，只要愿意学，愿意看，就能发现无穷的宝藏。
“师傅，”李明突然说，“您懂得真多。”
他笑了笑：“都是跟你师奶奶学的。她以前常说，大自然是最公平的，你付出多少，它就给你多少。”
李明和周芳都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周芳说：“师奶奶一定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他点头，眼眶有些湿润：“是啊，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。”
三个人采集了满满一布袋植物，有乌桕的果实和叶子，有晒干的柿子皮，有五倍子，还有黄柏的树皮。太阳渐渐升高，雾气散尽，山上变得明亮起来。
“歇会儿吧。”他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，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馒头，“早上走得急，没顾上吃饭。先垫垫。”
三个人坐在石头上吃馒头，看着远处的山坡。风吹过来，带着草木的清香，比城里凉快多了。
“师傅，”李明犹豫了一下，“我以前在厂里上班的时候，根本不知道这些。现在跟着您，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。”
“手艺活就是这样。”他喝了口水，“不只是手上功夫，还要懂自然、懂生活。闭门造车是做不好的。”
周芳突然开口：“师傅，您会一直教我们吗？”
他愣了一下：“当然会。只要你们愿意学，我就一直教。”
“我愿意学。”周芳说得很认真，“我想学会之后，也能像您一样，把这些东西传下去。”
他看着周芳，心里一动。这姑娘不容易，一个人在外面闯到现在，想学门手艺讨生活。她的眼神让他想起当年的自己，也是这样带着憧憬和忐忑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好好学，我倾囊相授。”
三个人下山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。布袋鼓鼓囊囊的，装满了各种植物。回到手工坊，他把采集到的东西分类摊开，放在太阳底下晾晒。
“师傅，这些要怎么处理？”周芳问。
“先把水分晾干，然后分别存放。”他一边整理一边说，“有些可以直接用，有些要煮过才能染色。回头我教你们。”
徒弟们跟着帮忙，虽然动作笨拙，但很认真。他看着两个年轻人，想起了自己当年跟着母亲学手艺的样子。那时候的母亲，也是这样耐心地一五一十地教他，把所有的本事都传给他。现在好了，他把这份耐心传给下一代。
这就够了。
傍晚时分，他把一部分晾好的植物装进篮子里，准备带回家。走在巷子里，遇到王婆正在收摊。
“远舟，上哪儿去了？”
“带徒弟上山了，采集点染料。”
王婆点点头：“好，是个好师傅。你妈以前也是这么教你的吧？”
他应了一声：“嗯。她教我的，我都记得。”
王婆笑了笑，没再说什么，继续收拾她的油条摊。
回到家，陈雪宁正在厨房做饭。平安坐在院子里玩石子，季德厚坐在屋檐下抽旱烟。见他回来，父亲抬起头看了一眼，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篮子上。
“带的什么？”
“染料。”他把篮子放在墙角，“山上采的，准备过冬用。”
陈雪宁走出来，看到那些植物，眼里满是敬佩：“你懂得真多。”
他笑了笑：“都是妈教的。她以前常说，大自然是最公平的，你付出多少，它就给你多少。”
吃完饭，他把今天采集的植物分类整理好，准备用来做染料。徒弟们虽然走了，但手工坊里还留着他们帮忙的痕迹。针线筐摆得整整齐齐，布料卷得规规矩矩，连地上的碎布头都扫干净了。
他坐在工作台前，看着那些植物出神。那些失去的，那些遗憾的，都已经过去了。未来还长，还有很多日子要过，还有很多手艺要传。他的故事还在继续，永远都不会停止。
这就是他的日子，他的生活，他的全部。
足够了。
